沈莫北和丁秋楠两口子从何雨柱家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胡同里的路灯亮着,橘黄的光从灯罩里漫出来,把青石板路照得暖融融的。
秋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子炒栗子的甜香,是从胡同口那家干货铺子飘出来的。
丁秋楠走在沈莫北旁边,手里拎着何雨柱硬塞的一兜素丸子,步子不紧不慢的。
“搬家的事,你跟爸妈说了没有?”丁秋楠问。
沈莫北摇了摇头:“还没正式说,前两天提了一嘴,爸没接话。”
“大哥那边呢?”
“也没说。”
两个人拐进跨院,堂屋里灯亮着。
沈致远已经睡了,王美芬坐在灯下给沈有德补一件旧棉袄,针脚细细密密的。
沈有德靠在藤椅上翻一本旧画报,老花镜架在鼻尖上,看着看着脑袋就往下点,像是要打瞌睡。
沈莫北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进去在方桌旁边坐下。
丁秋楠给他倒了杯水,自己也在旁边坐了,没急着开口。
王美芬抬头看了儿子一眼,把针线在头发上蹭了蹭,又低下头接着缝。
“妈,跟您说个事。”沈莫北开口了,声音不高,“月牙胡同那个院子修好了,我想着,搬过去之后把您和我爸还有南南也接过去住。”
王美芬手里的针停了一下,没有抬头。
沈有德把画报搁在膝头,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看着儿子,没有说话。
“那边屋子够住,正房三间,厢房还有几间,您二老住正房东次间,朝南,冬天日头能照到床跟前,比这边前院的屋子暖和。”沈莫北说,“跨院这边就给大哥他们一家住,东厢和穿堂屋重新拾掇一下,小晴天也大了,也该有自己的屋子。”
王美芬把针别在布上,把棉袄搁在膝头,两只手在布面上慢慢摩挲着。
“莫北,你那个院子我去看了,修得好,比这边宽敞,也比这边亮堂。”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是过了好几遍才说出来的,“可这四合院我住了几十年,你爸也是,从轧钢厂分到这儿就住下了,搬走了,这院里的人就不熟了啊。”
沈有德在旁边点了点头,接了一句:“这边离轧钢厂近,我上班也方便,而且每天早上遛弯还能碰见老同事,去了那边,人不熟,路也不熟,遛弯都不知道往哪走。”
沈莫北没有急着劝,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放下之后说:“爸,月牙胡同离轧钢厂也不远,骑车十分钟,遛弯多走几步的事,那边胡同里也有不少老住户,您去了慢慢就熟了,再说您跟我妈岁数都大了,这边前院那两间屋子冬天冷,夏天潮,住着不舒坦。”
王美芬把手里的棉袄翻了个面,拇指在布面上来回蹭了两下。“你说的是没错,可我就是舍不得,这院子里的槐树,我看了几十年了,春天开花,夏天遮荫,秋天落叶,冬天下雪,一天一天地看过来,猛地换个地方,我睡不着。”
沈有德在旁边哼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一股子闷气,像是有什么话压在嗓子底下没说出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闷闷的:“你那个新院子好是好,可我们住了,你大哥怎么办?”
沈莫北等的就是这句话。
“爸,我正想跟您说大哥的事。”他把杯子放下,看着父亲,“大哥一家让他们搬到这跨院住,东厢拾掇拾掇,以后给小晴天住,而且您二老两边也能轮着住,夏天住这边,冬天住那边,想在哪边住就在哪边住,反正两边离得不远,骑车也就十分钟的事。”
沈有德把老花镜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两圈。
“你大哥不一定愿意。”他说,“你大哥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什么事都往自己肩上扛,你让他住跨院,他肯定觉得是占了你的地方,心里过不去。”
“大哥的性子我清楚,所以我才想先跟您和我妈说,你们二老点了头,咱们再一块儿跟大哥说。”沈莫北把身子往前探了探,语气很平,“爸,这院子是咱们沈家的,谁住哪间屋,都是自家的事,分什么你的我的,大哥照顾您和我妈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外面忙,家里的事都是他和嫂子在管,现在我有能力让家里人住得宽敞些,您总不能让我光顾着自己舒坦,把一家人都搁一边吧。”
沈有德把老花镜戴上了,看了儿子一眼,没有马上接话。
王美芬在旁边把棉袄重新抖开,拿针在布面上比了比,嘴里念叨着:“你这话说的,倒像是我跟你爸不通情理似的。”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沈莫北笑了一下,“我的意思是,这事得您和我爸定,你们说怎么着就怎么着。”
王美芬的针在布面上扎下去又提起来,来回缝了几针,忽然停住了手。
“你那个正房东次间,真的朝南?”
“朝南,前面没有遮拦,从早上到下午都有日头。”
“炕呢?”
“炕我让刘杰重新盘了,烧煤的,火道从偏院那边通过来,不脏。”
王美芬把针别在布上,两只手搭在膝头,看着堂屋角落里那口旧柜子,那柜子是当年她跟沈有德结婚的时候打的,柜门的铜活都磨得发亮了
。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你要是都安排好了,我跟你爸就先去住一段,试试,要是不行,我们还是回来。”
沈有德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反对的话,只把画报重新翻开,可半天没翻一页。
第二天傍晚,沈莫北下班去了大哥家。
沈莫东住在四合院的穿堂屋,两间屋子,一间做卧室一间做堂屋,小晴天已经六岁了,跟着父母挤在里间的小床上。
刘英在屋里缝东西,见沈莫北进来,起身给他倒了杯水,又搬了把凳子让他坐。
沈莫东刚下班,身上还穿着轧钢厂的蓝布工作服,袖口上沾着机油印子。他在桌前坐下来,把袖子往上撸了撸,看着弟弟:“咋了?”
“哥,月牙胡同那边院子修好了,我想跟你商量一下搬家的事。”
沈莫东点了点头,没有插话。
“我打算把爸妈还有南南接过去住,正房东次间给他们,朝南,暖和。”沈莫北把茶杯端在手里,看着大哥,“跨院这边,我想让你和嫂子还有小晴天搬过来,东厢拾掇一下,小晴天也能有自己屋子,这穿堂屋说实话,真不能常住。”
沈莫东的眉头动了一下,随即抿紧了嘴。
“那怎么行。”他说,声音很平,可平底下带着一股子不容商量的硬劲,“我是家里老大,照顾爸妈是我的义务,而且爸妈跟着我住,我照顾惯了,你那边新院子好,你带着秋楠和致远住就行了,爸妈和南南还是留在我这边,我照应着方便,而且我怎么能占你的便宜呢,那跨院那么大,我现在住这里就行了。”
沈莫东把话说完,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灌了一口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没再看沈莫北。
刘英在里间听见了,手里的针线停了一下,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小晴天趴在桌上写作业,铅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
沈莫北坐在凳子上,没有急着接话。
他太了解大哥这个人了,沈莫东从毕业后就在轧钢厂技术科干技术员,在车间里一干就是十几年。
轧钢厂的人都知道,沈家老大是个闷葫芦,话不多,可手上的活从来不糊弄人,在家里也一样,什么事都往自己肩上扛,从来不肯让别人替他分担,哪怕是亲兄弟。
“哥,你先别急着推。”沈莫北把茶杯搁在桌上,身子往前探了探,“我不是来跟你商量你该不该照顾爸妈的事,你照顾爸妈这么多年,谁也说不出你半个不字,我是来跟你商量,怎么让爸妈住得更好。”
沈莫东抬起眼看了他一下。
“咱爸今年多大了?五十好几了,都快退休了,咱妈也是。他们现在住前院那两间屋子,东厢不朝阳,冬天冷得跟冰窖似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去年冬天咱妈那老寒腿犯了,疼得下不了炕,你忘了?”沈莫北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落在实处,“月牙胡同那院子,正房东次间朝南,日头从早晒到晚,屋里还有暖气,冬天不用烧炉子,妈那老寒腿住过去,一冬天不用受罪,这你总不能不认吧?”
沈莫东的嘴唇抿紧了,手指在搪瓷缸子上慢慢摩挲着,半天没说话。
“再说小晴天。”沈莫北往屋里看了一眼,小晴天还在写作业,扎着两个小辫,铅笔盒搁在桌角,盒盖上贴着一张从画报上剪下来的小白兔,“她都六岁了,还跟你们挤一屋,写作业连个正经桌子都没有,趴在吃饭桌上写,灯光也不够亮。你让她一直这么凑合?”
沈莫东把搪瓷缸子放下,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可我是老大,爸妈跟着我住是天经地义的事,你那边新院子好,你带着秋楠和致远住,我这边……”
“什么你这边我这边?”沈莫北打断了他,声音稍微高了一点,可马上又压下去了,“哥,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觉得住我的跨院是占我便宜?”
沈莫东没吭声,可那表情已经把答案写在脸上了。
沈莫北叹了口气,把身子靠回椅背,看着大哥。
两个人长得像,都是方脸宽额,眉眼间有沈有德的影子,可沈莫东比沈莫北黑些,也瘦些,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早年在车间里被飞出来的铁屑划的。
“哥,这个四合院,是我们从小住到大的我也有感情,但是毕竟现在情况不一样了,这些年,我在外面忙,家里的事都是你和嫂子在管,爸妈头疼脑热,都是你们带着上医院,这些事我不提,不代表我心里没数。”
沈莫东的喉结动了一下,低下头去看桌面。
“我现在有这个能力,能让你和嫂子还有小晴天住得宽敞点,你倒跟我推三阻四的。”沈莫北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了一丝无奈,“哥,你让我心里怎么想?”
沈莫东沉默了好一会儿,刘英从里间出来了。她手里端着一碟切好的萝卜,搁在桌上,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小叔子,轻声说了一句:“莫北,你哥不是不领你的情,他就是觉得,他是老大,不能拖累你。”
“嫂子,你说这话就见外了。”沈莫北朝她点了点头,“什么拖累不拖累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跨院那边我住了快十年,院子比这边大,东厢拾掇出来给小晴天住,正房你们住着,穿堂屋那两间做堂屋和灶房,比你们现在这两间屋子宽敞一倍,而且新院子那边我也给你们留的房间,随时都能去住。”
刘英看了沈莫东一眼,沈莫东还是没有说话,可攥着搪瓷缸子的手指松了些。刘英便替他说了:“莫北,你让我们想想。”
“行,你们想想。”沈莫北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不过有一件事我先说了——爸妈那边,我已经跟他们提了,他们先搬过去住一段试试,夏天住这边,冬天住那边,两边轮着来,你们要是愿意搬跨院,就搬过来,要是不愿意,就还住这边,爸妈两边轮着住,也不耽误你们照顾。”
沈莫东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反对的话。沈莫北朝他点了点头,又朝刘英点了点头,转身出了穿堂屋。
月亮已经升上来了,照得院子里的青砖地白晃晃的。他站在穿堂屋门口,听见屋里沈莫东和刘英低声说着什么,听不真切,可那声音里没有刚才那种绷着的劲儿了。
第二天是星期天,沈莫北起了个大早。天刚蒙蒙亮,他就听见院子里有人走动的声音,出来一看,王美芬已经在灶房里忙活了。
灶上蒸着一锅馒头,白胖胖的,在笼屉里挤得满满当当。王美芬系着围裙,正往另一个锅里下米熬粥,看见沈莫北进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你去月牙胡同那边看看,缺什么今天就补上,别等搬家那天抓瞎。”
沈莫北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他妈一会儿。王美芬的背影比前几年弯了些,头上的白发也多了,可手脚还是利索的,切菜的声音笃笃笃的,又匀又快。
“妈,您这是想通了?”沈莫北问。
王美芬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搁,转过身来,拿围裙擦了擦手,看着儿子。“你昨天晚上跟你大哥说了?”
“说了。”
“他怎么说?”
“他说想想。”
王美芬点了点头,把身子靠在灶台边上,两只手在围裙上慢慢擦着。“你大哥那个脾气,跟你爸一样,死犟,你什么事都往自己肩上扛,你让他占你一点便宜,比杀了他还难受。”
她说到这里,忽然叹了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慢慢呼出来,把灶台上的热气都吹散了些。
“可我昨天想了一宿,你说的也对,你爸腿脚不好,前院那两间屋子冬天冷,他夜里起来上茅房,冻得直哆嗦。我倒是住惯了,可你爸那腿,再冻几年,怕是真要出毛病。”王美芬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灶台上,“先搬过去住一段吧,你爸那边我来说。”
沈莫北走过去,在他妈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王美芬把他的手拍开:“别没大没小的,赶紧吃饭,回头去月牙胡同看看去,把该补的东西补上。”
星期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沈莫北就起来了。他先到跨院门口把自行车推出来,拿抹布擦了擦车座上的霜,又回屋把丁秋楠叫醒。丁秋楠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灶上坐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旁边搁着一摞昨晚烙好的糖饼,用棉布捂得严严实实。
“爸妈起了没有?”沈莫北问。
“早起了,妈在屋里换衣裳,爸在院子里遛弯呢。”丁秋楠把糖饼装进布袋里,又拿了一个搪瓷缸子,灌满热水,盖好盖子,“致远还在睡,等会儿叫他。”
沈莫北点了点头,走到前院。
沈有德正背着手站在廊子底下看那棵老槐树,棉袄外面套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罩衫,帽檐压得低低的。王美芬从屋里出来,换了一件干净的灰布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个布包,里面装着两双新纳的鞋底——她说头回去新院子,得带点东西,不能空着手。
沈莫东和刘英也起了。
小晴天听说要去新院子,早早就穿好了衣裳,扎着两根小辫,在院子里蹦来蹦去。沈莫南是昨天从学校回来的,穿了一件藏蓝的棉袄,脖子上围着丁秋楠给她织的围巾,正站在月亮门口等。
一家人在院门口汇齐了。
沈莫北骑车在前面带路,其他人骑车带着孩子前后相跟着出了南锣鼓巷,拐上东四南大街,又往东走了两条胡同,远远看见月牙胡同口那棵老榆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