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天华把茶杯搁在石桌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像是在斟酌用词。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晚风吹得沙沙响,几片黄叶打着旋落下来,有一片正好落在茶杯旁边,他没去管它。
“莫北,我实话跟你说——香江那边的生意,我已经交给一个老搭档在管了,他跟我做了十几年,人靠得住,厂子的事不用我太操心。”
娄天华的声音不高,可在安静的院子里听得清清楚楚,“晓娥也三十多了,我不想让她一个人在香江那边撑着,她妈走得早,这些年跟着我东奔西跑的,没过过几天安生日子。”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堂屋的方向。
丁秋楠正带着沈致远在屋里收拾桌子,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暖黄黄地铺在院子里。
“这院子修好之后,我打算让晓娥先住着,我在香江和燕京两边跑——香江那边有订单、有渠道,燕京这边有厂子、有工人,两头都得顾。”
娄天华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沈莫北,“可我心里最想做的,还是把燕京这边慢慢做成一个正经的实业,服装厂只是第一步,以后还可以做面料、做辅料、做出口贸易,一步一步来。”
顿了顿,娄天华看向沈莫北:“小北,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做生意。”
沈莫北没有马上接话,他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发现里面的茶水已经凉了,又放下,手指在缸子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娄天华也不催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刚拆封的中华烟,抽了一根递过来,沈莫北摆了摆手,娄天华便自己点上,抽了一口,把烟盒搁在石桌上。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铺得满墙都是,风一吹就窸窸窣窣地动,像有人在墙那头翻报纸。
堂屋里丁秋楠已经把沈致远哄睡了,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她坐在桌前的身影,大概是在补衣服。
“娄叔,您这个提议,我得想几天。”沈莫北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落在实处,“不是我不愿意,是这件事牵扯的东西多,我得理一理。”
娄天华把烟灰弹了弹,点了点头:“不急,你慢慢想,我不是让你现在就给我答复,毕竟你身份特殊,牵扯的确实多,但我就是把话放在这儿——你要是有心,咱们就一块儿干,你要是觉得不合适,那我也照样把厂子办起来,你该帮的忙照样帮,到时候我都记着来。”
沈莫北看着娄天华的眼睛,那目光跟十几年前在香江送别时一样——沉,稳,不急着要答案。
“娄叔,我问您一句实话。”沈莫北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凉茶,“您是缺合伙人,还是缺我这个人?”
娄天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把眼角的皱纹挤得更深了:“莫北,你这话问得尖,我实话跟你说——我在香江这些年,生意场上的人认识不少,有钱的、有渠道的、有本事的,想找合伙人,我随时能找到,可那些人跟我之间,除了利益没有别的。”
他把烟头在石桌边上摁灭了,烟灰落了一小撮在桌面上,他拿手背轻轻拂掉。“你不一样,你帮我离开燕京那天晚上,连我递过去的金条都没要。后来在香港你对付李怀德那回,那批货要是走了私,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也不知道,可你没那么干。”
娄天华把身子往前探了探,目光直直地看着沈莫北:“我这次回来,想找个信得过的人搭伙,不是因为你有权,是因为你这个人靠得住,权今天有明天可能就没了,人靠得住才是一辈子的事。”
沈莫北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去年底的那场大会,想起这些年经手的事,想起那些在运动中倒下去的人。
他知道改革开放意味着什么,知道再过几年市场经济的大潮会席卷一切,知道体制内的工资永远追不上物价和房价的涨速。
他现在的工资加上各种补贴一个月也就两百出头,丁秋楠在医院挣得更少,两个人加起来不到三百块钱,现在看起来是挺多,可是以后这点钱干啥也不够。
前世那些记忆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他知道未来十年、二十年,什么样的人能在浪潮里站稳,什么样的机会稍纵即逝,可这些他不能说,也不能用,只能用自己在体制内积累的那些东西,一点一点地铺路。
现在娄天华递了一根绳子过来,要把这条路铺到体制外面去。
“娄叔,我答应您。”沈莫北把搪瓷缸子放下,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上凿出来的,“但我有三个条件。”
娄天华把烟掐灭了,正了正身子:“你说。”
“第一,我不出面,不用我的名字持股。”沈莫北伸出一根手指,“让秋楠来,她身份上比我方便。她的名字可以进股东名单,工商登记那边我来想办法,走正常程序,不让人挑出毛病。”
娄天华点头:“行,弟妹挂名,我给她留三成的股份,这事我来安排。”
“第二。”沈莫北又伸出一根手指,“厂子的日常经营我不插手,您和晓娥说了算,我只做两件事——一是帮您把握政策方向,哪些能干、哪些不能干、哪些现在能干以后不能干,我来给您把底;二是帮您协调关系,您毕竟离开内地十几年了,很多门道不摸,我在这个位置上,有些事能说得上话。”
“这个自然。”娄天华说,“你懂政策,我懂买卖,两头一凑,事就成了。”
“第三。”沈莫北把最后一根手指伸出来,却没有马上说,而是看了娄天华一眼,“娄叔,我在现在这个位置上,手里有权力,别人想跟我合伙做生意,我不会答应,因为我知道那叫以权谋私。”
他的语气很平,可话里的分量压得石桌上的烟灰都像是重了几分。“可您不一样,您是港商,是国家请回来投资的,我跟您合伙,走的是正常商业路子,挣的是厂子的利润,不占国家一分钱便宜。”
“可即便这样,我也得把丑话说在前头——厂子要是有偷税漏税的事,您别指望我帮您兜着;厂子要是有违法经营的事,我第一个退股走人;厂子要是跟轧钢厂那边有什么利益输送,我立刻翻脸。这三条,您能答应,咱们就干;您要觉得太苛刻,这顿茶喝完就当我没提过。”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堂屋的灯灭了,丁秋楠已经收拾完睡下了,只有月亮还挂在槐树顶上,白晃晃地照着石桌和两个坐着的人。娄天华把烟盒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下,又放下。
“莫北,你这三条,我一个字不改,全答应。”他站起来,朝沈莫北伸出一只手,“从今天起,你在厂子里拿三成利,弟妹名下挂股,可你这个人,还是公安部的人,该干什么干什么,厂子的事,你不用管日常,可遇到坎了,你得帮我出主意。”
沈莫北也站起来,两个人的手在月光底下握在一起。娄天华的手又粗又厚,指节上的老茧硌得沈莫北的手掌生疼,可他攥得很紧,没有松开。
“娄叔,还有一件事。”沈莫北松开手之后说。
“你说。”
“这件事,暂时别跟外人讲。”沈莫北说,“厂子没办起来之前,越少人知道越好。等厂子开起来了,别人问起来,就说是我媳妇娘家那边跟港商合伙做生意,跟沈莫北没关系。”
娄天华笑了,指着他说了一句:“莫北,你这个人,滴水不漏。”
沈莫北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他把娄天华送到院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拐出月亮门,穿过中院,从前院的大门出去。胡同里的路灯还亮着,暖黄的光把娄天华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巷口的老槐树底下。
沈莫北站在跨院门口,看着娄天华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把门闩上,转身回了屋。
丁秋楠还醒着,躺在床上没睡,听见他进来,翻了个身,把枕边的台灯拧亮了,灯光调得很小,只照着她半张脸。“谈完了?”
“谈完了。”沈莫北在床边坐下,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秋楠,有件事要跟你说。”
他把娄天华的提议和他答应的三个条件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没有隐瞒任何细节,连他心里那些关于工资不够用、关于将来世道要变、关于想给致远和小当攒一点家底的话,都说了。
丁秋楠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把被子拢到腰上,看着他。
“莫北,你这些年在外面忙,我从来没问过你手上的钱够不够用。”她的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知道你这个人不会贪,你也不会占别人便宜,可你说的对——咱们工资加起来不到三百块,致远要念书,南南上了大学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光靠工资是撑不住的。”
她伸手把沈莫北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你答应娄叔,我不反对,可有一条——你自己的路,不能走歪,咱家可以没钱,但不能出事。”
沈莫北反手把她的手攥住,攥得很紧。“放心,路怎么走,我心里有数。”
第二天上午,沈莫北去了部里,第一件事就是找周保国。
他没有提合伙的事,只问了一件事——港商在内地投资办厂,有没有明确的政策文件。周保国说这事他知道一些,去年底开了几次会,上面已经在酝酿一个《中外合资经营企业法》,只是还没正式颁布,可精神已经传下来了——鼓励港商、华侨和外国人来内地投资,可以合资,可以独资,可以合作经营。
“你要是问政策,现在只有内部精神,没有正式文件。”周保国说,“可你要问实际操作,我告诉你,各部委都在抢着吸引港资外资,有港商愿意来投资,地方上举双手欢迎,不存在政策障碍。”
沈莫北把这话记在心里。
当天下午,他骑车去了东城区工商局,找了个熟人问了问个体户和合资企业的登记手续。熟人告诉他,个体户好办,拿着街道办的证明和经营场地证明就能登记;合资企业麻烦些,要经过外资办审批,还要报市里备案,但也不是不能办,只是手续多、时间长。
“要是港商投钱、内地出地、再挂个集体企业的名头呢?”沈莫北问。
熟人想了想说:“这就好办多了。挂靠集体企业,报批的时候可以走乡镇企业的口子,不用走外资办,手续简便,就是产权要写清楚,不然将来打官司说不清。”
沈莫北把这几个路子记在本子上,出了工商局的门,骑车回南锣鼓巷的路上,脑子里已经把这事的前前后后理了一遍。
娄天华的服装厂挂靠在轧钢厂名下,用厂区南边那块空地建厂,用轧钢厂的集体企业名义登记,娄天华出设备和订单,轧钢厂出地和人力,利润按比例分成。
娄天华的那部分利润,再以丁秋楠的名义转投进来,成立一家新的贸易公司,专门帮服装厂进原料、找客户、跑出口。
这样一来,沈莫北自己在明面上跟这家贸易公司没有任何关系,可实际上他通过丁秋楠间接持股,既合规,又不扎眼。
他把这个想法在脑子里过了两遍,又推翻了两处——贸易公司的注册地不能放在东城区,得放到朝阳门外去,那边新开的工业区政策更松,管得也少;丁秋楠的股东身份得有个正经的由头,说是丁家那边的亲戚做进出口生意,拉她入伙,听起来顺理成章。
他把这些想法都记在一个随身带的小本子上,回家之后当着丁秋楠的面烧掉了。
丁秋楠看着他烧那个本子,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明天我去找大哥商量一下,让他那边给我出个证明,就说我替丁家管点事。”
沈莫北点了点头,把灰烬扫进灶膛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事情就这么定了。
第二天傍晚,他骑车去了燕京饭店,在二楼餐厅找了个角落的桌子,跟娄天华把具体细节谈了一晚上。
娄天华听完沈莫北的方案,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用手揉了揉眉心,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莫北,你这套法子,我在香江做了十几年生意都没想到,你把风险全隔开了,就算将来有人查,也查不到你头上。”
“这不是躲。”沈莫北说,“这是把生意和公职分开,我拿着国家的权力,就不能在明面上掺和商业,可政策允许家里人做,我就让家里人做,一码归一码。”
娄天华把眼镜重新戴上,端起酒杯跟沈莫北碰了一下:“行,就按你说的办。”
两个人碰了杯,娄天华抿了一口,放下杯子之后说:“明天我就让晓娥去跑手续——先办服装厂的合资登记,再办贸易公司的注册,两头同时走,赶在入冬前把厂子搭起来。”
沈莫北说:“服装厂那边我帮您跟杨书记打了招呼,轧钢厂南边那块空地可以先租下来,合同的事您跟孟庆怀那边谈,他是管生产的,人正派,不卡人。”
娄天华点了点头,又夹了一筷子菜,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了一句:“莫北,柱子那饭馆什么时候开?”
“下个月中。”沈莫北说,“执照快下来了,铺面也装得差不多了,柱子天天在里头试菜,把何叔都请过去尝了好几回,何叔嘴上骂他瞎折腾,可每次吃完都多添半碗饭。”
娄天华笑了,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说:“等开张那天,我要是还在燕京,一定去。”
沈莫北从燕京饭店出来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点了。长安街上路灯通明,自行车铃铛声和远处电车进站的刹车声混在一起,把秋夜的凉意搅得热热闹闹的。
他跨上车,往南锣鼓巷骑,路过天安门广场时,看见城楼上的灯还亮着,把大半边天都映得红彤彤的。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子干爽的凉意,把路边梧桐树上最后几片枯叶卷下来,在柏油路面上打着旋,像一群找不到窝的鸟。
他骑得不快不慢,脑子里还在过那家贸易公司的框架——丁秋楠占三成,剩下七成怎么安排,章程怎么定,将来的账怎么记,怎么跟服装厂那边划清界限。
拐进南锣鼓巷时,远远看见何雨柱家还亮着灯。
沈莫北在何家门口停了一下,推门进去,何雨柱正蹲在堂屋里擦他那口新买的铁锅,锅底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来。
“这么晚还擦锅?”沈莫北在门槛上坐下来。
“新锅,得开锅。”何雨柱拿一块猪皮在锅底上蹭,蹭得滋滋冒油,“明天试最后一道菜——松鼠鳜鱼,这道菜我练了半个月,刀工还是不到家,你帮我尝尝。”
沈莫北说:“明天中午我来。”
何雨柱把锅搁在灶上,拍了拍手上的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递了根烟。沈莫北摆了摆手,何雨柱便自己点上,抽了一口,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小北,你最近是不是在琢磨什么大事?”
沈莫北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