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解旷在腊月二十六那天到的家。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没戴帽子,头发剪得短短的,脸比以前黑了些,可整个人挺得笔直,走路带着一股子军人的利索劲儿。
三大妈在院门口老远看见他,小跑着迎上去,一把攥住他的胳膊,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眼圈又红了。
闫埠贵站在堂屋门口,手里端着搪瓷缸子,等儿子走到跟前,才把缸子往窗台上一搁,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说了句“回来就好”。
阎解旷在部队干了快一年,入了党,当了副班长。
他这次探亲假有二十天,是特意赶回来过年的。
当天晚上,棒梗和刘光福都来了闫家,三个人又坐到了那张旧方桌前。桌上摆着三大妈炖的肉、闫埠贵存的老酒,还有刘光福从铺子里带回来的一包花生米。
“部队怎么样?”棒梗给阎解旷倒上酒。
“比乡下强。”阎解旷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有规律,有奔头,领导也正派,我在通讯连,每天跟电台打交道,学了不少东西。”
刘光福把花生米嚼得嘎嘣响:“你那个副班长,管几个人?”
“班里有十二个兵。”阎解旷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可嘴角微微往上弯了一下。
棒梗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笑了:“你当年在忻州的时候,连大队会计都当得战战兢兢的,现在带一个班,倒是稳当。”
阎解旷推了推眼镜——这副眼镜是新配的,不再是那副断了腿用胶布缠的旧货了——“带兵跟记账一个道理,你得知道每个人什么脾性、什么长处,把人放对位置,事儿就成了。”
三个人聊到半夜,说的都是各人的近况和打算。
阎解旷说他在部队准备考军校,如果考上了,以后就是职业军人。
棒梗说他在锻工车间站稳了,老赵有意让他年后带班组。刘光福说修车铺的生意比预想的好,他打算开春后租间大点的门面,添些工具,再多带个徒弟。
“你们仨,”闫埠贵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搪瓷缸子,老花镜架在鼻尖上,“都算是有着落了。”
他走进来,在桌边坐下,把缸子往桌上一搁,目光从三个人脸上一一扫过。
“解旷当兵,棒梗进厂,光福开店。三年前你们下乡的时候,谁也没想到能有今天。”闫埠贵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掏出来的,“我不是说你们现在就有多大多大出息了,我是说,你们仨都找到路走了。”
他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水,放下之后又说:“这年头,能找到一条正路走,比什么都强。”
腊月二十九,四合院里又热闹起来。
沈莫北今年过年比往年松快了些——治安管理局的工作虽然忙,可到底不用再像前几年那样提心吊胆了。
腊月二十八那天,他把手头最后一份文件批完,把办公室的抽屉锁好,跟周保国打了个招呼,就骑车回了南锣鼓巷。
今年跨院的年货备得比往年丰盛——王美芬割了五斤肉,沈有德托人从乡下买了几只老母鸡,丁秋楠从医院同事那里换了几斤富强粉,连沈致远都分到了两挂小鞭和一只红灯笼。
沈莫南从学校回来过年,带回来一摞新书和满肚子的新鲜事。
她瘦了些,可精气神比在家时好了不知多少,说话的声音都比从前敞亮。
“妈,我们学校开了好多新课程,我选了中国文学史和现代汉语。”沈莫南一边帮王美芬包饺子一边说,“老师都是从各系抽调的,讲得特别好。”
王美芬把饺子皮擀得飞转,嘴里应着“那就好那就好”,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大年三十晚上,跨院堂屋里摆了一张大桌子。
今年沈家又和何家一起过的年,因为热闹。
菜是何雨柱下午就过来帮着做的——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炸丸子,把桌子摆得满满当当。
何晓和沈致远两个小的坐不住,扒拉了两口饭就跑出去放鞭了。李小燕在门口喊了两声,见喊不住,也就由他们去了。
沈有德举杯提了个酒,说的是“日子安稳比什么都强”,话音一落,一桌人都站起来碰杯,连沈莫北都多喝了两盅。
正月里,四合院里走亲访友,热闹了好一阵。
沈莫北趁着过年休假,带丁秋楠和沈致远去逛了趟厂甸。
沈致远今年不要风车了,缠着他爸给他买了一个新书包和一套《数理化自学丛书》。沈莫北付钱的时候,丁秋楠在旁边笑,说“你儿子随你,爱看书”。
正月初八,阎解旷提前结束了探亲假,赶回部队参加集训。临
走那天,棒梗和刘光福去火车站送他。三个人站在站台上,跟去年送阎解旷参军时一样的位置,一样冷的风。
“这次回去,好好考军校。”棒梗说。
阎解旷点了点头,看了他一眼:“你在厂里也好好干。等我下次回来,没准就是军官了。”
刘光福在旁边插嘴:“等你当了军官,请我们吃馆子,我铺子旁边新开了一家,据说味道不错。”
阎解旷上了车,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朝他们挥了挥手。火车开动时,他又喊了一句什么,被汽笛声盖住了,听不真切。棒梗猜他在说“好好干”,跟去年说的一样。
一九七九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早。
刚进三月,胡同里的老槐树就迫不及待地抽了芽,嫩生生的叶子挂满枝头,远远望去像笼了一层淡绿的烟雾。
南锣鼓巷的灰墙上,不知谁用红漆刷了一条新标语——“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字写得不算好,可漆是新刷的,在灰扑扑的墙面上格外扎眼。
沈莫北骑车路过时看了一眼,没有停。
他在治安管理局局长这个位置上坐了快一年,已经习惯了每天从这条胡同里穿行,看两边的墙面上新旧标语交替着出现,像翻一本永远也翻不完的旧杂志。
这天上午,周保国来了他办公室,进门就把一份文件搁在他桌上。
“中央要开个会,讨论经济工作。”周保国在椅子上坐下来,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按捺不住的兴奋,“听说要搞改革开放,引进外资,允许个体经营。部里让各局报意见,你这边管企业治安的,有没有什么想法?”
沈莫北拿起文件翻了翻,上面的话讲得很概括,但每一个字都像往水里扔了块石头,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
他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改革开放,这四个字他等了很多年了。从前世到今生,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可他不能把那些都写在报告里,只能从治安管理这个口子切入。
“个体经营,意味着街头巷尾会冒出很多小商小贩。”沈莫北说,“这些人没有单位、没有组织,归属感弱,容易被地痞流氓盯上,也容易因为竞争产生纠纷。我建议在企业保卫之外,把街道治安联防的工作也抓起来,以派出所为核心,以街道办和居委会为依托,把治安网铺到最基层。”
周保国听了,想了想,点头道:“这个思路对路,你写一份东西,我带到部里去。”
沈莫北当天下午就把材料写好了,不长,三页纸,重点就讲一件事——治安工作要跟着时代走,企业保卫系统要适应改革开放的新形势,把工作重心从“防敌”转到“防乱”上来,为经济发展保驾护航。
这份材料后来被部里采纳了,成为全国治安工作调整方向的一个参考。
可沈莫北自己没太在意这些。他真正在意的,是那些具体的人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