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国栋摆了摆手。“莫北,你这就客气了,我们这什么关系了,而且保卫处的同志是清白的,厂党委当然要站在他们这边,再说了,顾长河这种人能早点揪出来,对轧钢厂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他在这边待的时间越长,祸害越大。”
他顿了顿,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沈莫北脸上停了一下。“不过我听说,上面好像有人在关注这个案子,说是关注,其实是盯着看后续怎么发展,莫北,你那边要注意啊。”
沈莫北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抿了口水,放下之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杨书记放心,我心里有数。”
从厂部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沈莫北推着自行车走在厂区的甬道上,路灯刚刚亮起,橘黄色的光洒在灰扑扑的水泥路面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他走到仓库附近的时候,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蹲在路灯下翻看一本台账,那个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肩膀很宽,蹲在那里像一座小山。
“老周。”沈莫北叫了一声。
周世昌抬起头,看见是沈莫北,赶紧站起来,把台账夹在腋下,整了整衣领。“沈局,您怎么来了?”
“过来看看。”沈莫北把自行车支在路边,走到周世昌面前,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周世昌比之前前瘦了些,颧骨微微凸起,眼窝也比以前深了,但那双眼睛还是亮堂的,像是在暗处待久了的人忽然见了光。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沈莫北说,“要不是你那天在顾长河门外听到他们的计划,后面的事不会那么顺利。”
周世昌摆了摆手,有些局促地低下头,用鞋尖碾着地上的一颗小石子。“沈局,您别这么说,我是当兵出身,这种事换了谁都会站出来。”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沈莫北,“我就是觉得,有时候想想也挺后怕的——如果那天我没有正好去送采购清单,如果顾长河那扇门关得严实一点,后面的事会变成什么样?”
沈莫北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可是你去了,你听到了,你做了对的事。这就够了,战场上不也一样吗——子弹擦着耳朵飞过去,你没死,就是赢了,后怕有什么?后怕是活下来的人才有的资格。”
周世昌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那笑容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憨厚,带着一种卸下重担之后才会有的轻松。
沈莫北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到周世昌面前。信封没有封口,里面装着一沓厚厚的东西。
“这是部里给你的表彰——先进个人,记三等功一次,奖金五十块钱,后面会有个仪式我估计不一定能过来,我还给你补了五十块钱,听讲你媳妇身体不好,带她去看看。”
周世昌接过信封,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信封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了贴身口袋里。那只手在口袋里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信封的边角有没有折好,然后抽出来,朝沈莫北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谢谢沈局。”
“不用谢我。”沈莫北说,“是你应得的。”
夜色渐浓,轧钢车间的轰鸣声在身后响着,一下一下的,像某种从不停止的心跳。远处的烟囱顶上亮着一盏红灯,在漆黑的夜空中一闪一闪的,像是给迷路的人指路的灯塔。
沈莫北推着自行车走到厂门口的时候,陆建川和张建国正好从保卫科里出来,两个人穿着厚棉大衣,手里各拿着一个搪瓷缸子,显然是值夜班刚交接完。
“沈局!”陆建川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沈莫北的车把,“您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走,去食堂喝碗热汤再走,这天寒地冻的。”
“不用了,家里还等着。”沈莫北拍了拍他的手,“最近工作上没问题吧?”
“没问题。”张建国站在陆建川身后,把搪瓷缸子换到左手,用右手朝沈莫北敬了个礼,“沈局您放心,轧钢厂的保卫处就是我们铁打的营盘,谁也动不了。”
沈莫北点了点头,骑上自行车,摆了摆手,没有再多说什么,蹬着车出了厂门,拐上那条已经跑过无数遍的土路,消失在夜色里。
陆建川和张建国站在厂门口,看着那盏自行车前轮上的手电筒光在黑暗中渐渐变小,最后变成了一个黄豆大的光点,闪了一下,彻底融进了夜色深处。
“沈局这趟回来,不光是来看看的。”张建国端着搪瓷缸子抿了一口热水,哈出一口白气。
“嗯。”陆建川点了点头,把棉大衣的领子竖起来挡风,“他是来看看咱们这些人还在不在,还能不能扛。让他放心吧——只要他还在,我们就不会散。”
他转过身,拍了拍张建国的肩膀:“走吧,今晚还有一轮巡逻,这天冷得邪乎,让弟兄们多穿点。”
两个人并肩往厂区深处走去,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摇摇晃晃地扫过,照在一排排灰扑扑的厂房上。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沈莫北推开院门,跨院里的灯还亮着,丁秋楠正坐在堂屋里看书,手边放着一杯已经不冒热气的茶。
沈致远已经睡了,小床上搭着那条他从小盖到大的碎花棉被,一只脚丫子从被角里伸出来,冻得微微发红。
丁秋楠见他进来,放下书,站起来接过他脱下的外套,挂在门后的钉子上。“吃了没?”
“还没。”
“灶上热着饭呢,我去给你端。”丁秋楠转身去了厨房,片刻后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白菜豆腐汤和两个馒头回来,把碗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来。
沈莫北拿起馒头掰开,就着白菜豆腐汤慢慢地吃着,汤有点咸,豆腐煮得有点老,但他吃得很香——这是丁秋楠做的饭,是他吃过最踏实的味道。
“严世铎的案子结了。”他边吃边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聊一件不太重要的家常事。
“我听桂兰说了。”丁秋楠把手放在桌上,看着他的眼睛,“无期?”
“嗯。”
“是不是就出不来了?”
“暂时还不清楚,后面要看政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