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昨天晚上丁秋楠跟他说钱德茂去医院查档案的事,当时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说一件跟自己没多大关系的家常事,但递碗的时候沈莫北分明看见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桌上摊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谢老电话里提到的那份举报材料,关于丁秋楠的,措辞狠辣,上纲上线,从“利用医生身份接触不明人员”一路推到“可能为敌特分子提供医疗掩护”,字字句句都往死里写。
另一份是王刚连夜从轧钢厂送回来的情况汇报,周世昌已经正式走马上任了后勤科科长,顾长河对他很满意。
两份文件并排放在桌上,像两枚即将落子的棋子,一黑一白,都在同一个棋盘上。
沈莫北拿起笔,在王刚的汇报上批了一行字:“继续潜伏,注意安全,所有情报通过杜子腾转交,不得直接联系。”写完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停了。
他重新拿起那份举报材料,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字迹很陌生,不知道谁写的。
但材料风格很强硬——先定性、后找证据、结论前置、逻辑后补,这是政治保卫局内部通报的标准写法,是不是严世铎写的不好说,但这份材料肯定是出自他的授意。
举报丁秋楠,不是为了对付丁秋楠,是为了逼沈莫北出手。
如果沈莫北出面替丁秋楠辩护,严世铎就可以顺势把“家属问题”上升到“干部作风问题”;如果沈莫北不出面,材料就会按程序转到有关部门,启动对丁秋楠的“背景审查”,到时候孙桂兰怕是就不安全了。
沈莫北把材料合上,锁进抽屉里,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谢老,是我。那份材料我看过了,我想知道,现在拦下来了,下一步会走什么程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谢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沉稳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按正常程序,材料会转到部纪委,由纪委牵头成立调查组,对材料中反映的问题进行核实,如果调查组认为有必要,可以对当事人进行谈话、调阅相关档案、走访相关人员。整个过程走下来,少则一个月,多则三个月。”
“这期间秋楠还能正常上班吗?”
“理论上可以,但实际操作中,一旦调查组成立,医院方面就会接到通知,到时候丁秋楠的处境会比较尴尬。”谢老顿了顿,“小北,这件事你不能被动应对,材料是我拦下来的,但拦不住纪委的程序。与其等他们主动来查,不如你先做两件事。”
“您说。”
“第一,让丁秋楠主动跟医院沟通,把她在椿树胡同卫生站坐诊的情况做一个书面说明——什么时间、什么地点、看了哪些病人、有没有接触过任何可疑人员。说明材料要写得清清楚楚,不留任何把柄。第二,你要以治安管理局的名义,正式向部党委提交一份关于干部家属参与社会医疗服务的规范性意见,把这件事从‘个案’变成‘制度讨论’。这样就算有人想拿丁秋楠做文章,也会被制度层面的讨论把水搅浑。”
沈莫北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两条,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谢老,还有一件事。”
“你说。”
“轧钢厂那边,顾长河新提拔了一个后勤科科长,叫周世昌。这个人,我们争取过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谢老的声音明显压低了几度:“可靠吗?”
“可靠,这个人当过兵,转业后一直在轧钢厂,去年因为住房分配的事跟杜子腾拍过桌子,顾长河以为可以拿捏他,但他主动找到杜子腾,表示愿意当内线,目前已经上任,顾长河对他的表现很满意。”
“让他注意安全,这种事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我知道。”沈莫北顿了顿,“谢老,我想把周世昌这条线作为备用,不到万不得已不动用,现在对严世铎,我们手里的牌还不够硬,孙桂兰的证词和刘永强的材料虽然能证明他篡改档案、伪造成分的事,但要彻底扳倒他,还需要更多。”
谢老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是说,他背后的人?”
沈莫北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了一句看似不相关的话:“那份《关于加强重点企业保卫系统政治建设的若干意见》,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走完程序、拿到批条,不是严世铎一个人的能量能做到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小北,有些事现在还不能说,说了也没用,你先把眼前的事稳住,把丁秋楠的事处理好,严世铎那边,能拖就拖,暂时不要正面硬碰。”
“我明白。”
挂断电话后,沈莫北又在窗前站了很久。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槐花的甜味从窗外飘进来,混着远处食堂的葱花味,让人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这个早晨跟过去无数个平凡的早晨没什么两样。但他心里清楚,从今天开始,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他拿起电话,拨了丁秋楠医院的号码。
“秋楠,你今天下午请个假,回家一趟,我有事跟你商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是那个姓钱的事?”
“嗯。不过你别担心,不是什么大事,就是需要你写个说明材料。”
“好,我下午回去。”丁秋楠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沈莫北放下电话,从抽屉里拿出那个上了锁的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严世铎已通过政治保卫局渠道对秋楠发起举报,意图以此为突破口施加压力。
谢老建议:一、丁秋楠主动提交书面说明;二、治安管理局提交制度性意见,将个案上升为制度讨论。周世昌已成功进入后勤科,目前获得顾长河信任。下一步:加快收集严世铎在重机厂、首钢安插人手的证据,必要时通过匿名渠道向上级反映。”
写完之后,他把笔记本锁回抽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窗外的蝉又开始叫了,一浪高过一浪,像是有人在炎热的空气里反复拉着一把生锈的二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