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顾长河让你去后勤科,背后是谁,你清楚吗?”
“我清楚。”周世昌的声音很沉,“他和我说了,他的背后是严世铎,政治保卫局的副局长,他们要把你弄走,要把沈局的钉子一颗一颗拔掉,要把轧钢厂保卫处攥在自己手心里,这些事,我想了一晚上——他们把方为忠塞进来没成功,现在想换我来当这颗棋子。”
“那你还敢接?”
“敢。”周世昌的目光里有一种很硬的东西,那是多年军旅生涯烙在骨头里的印记,“我接了之后,他们要干什么都会告诉我。我在到他们的阵营里面,能提前知道他们的计划,能给您和沈局通风报信。我在暗处,他们在明处,这才叫侦察——不是他们侦察我,是我侦察他们。”
杜子腾沉默了。他背着手在花园里走了几步,脚步不急不缓,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掂量什么。走到第三圈的时候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周世昌。
“老周,这种事不是闹着玩的。一旦被他们发现,你的工作、你的党籍、甚至你的人身安全,都会有危险,你家里还有老婆孩子,你想过没有?”
“想过了。”周世昌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杜处,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不是拿了三等功,也不是当了干部,是渡江战役那天晚上,我带着全班人冲在最前面,没有一个人掉队。那时候我就知道,人这一辈子总得站一次队——不是站在哪个人那边,是站在哪条理那边。”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方为忠走了,他们还会找别人,今天找我周世昌,明天就能找李永贵、张长明,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与其等他们再塞一个我们不知道的人进来,不如我主动进去,知根知底,他们想把我当棋子,我就反过来当沈局和您的棋子。”
杜子腾看着周世昌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躲闪,没有算计,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像石头一样硬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了沈莫北走之前跟他说过的一句话——“用人的最高境界,不是用人之长,是用人之心。”周世昌的心是正的,这就够了。
“你在这儿等着。”杜子腾说,转身出了花园。
大约一刻钟后他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没有封口。他在石凳上重新坐下来,把信封推到周世昌面前。
“你的事我和沈局汇报了,他支持你的决定,这里面有两个人的信息,一个叫刘永强,是棉纺厂原保卫科副科长,五八年被严世铎和顾长河用假材料打成右派,遣返回老家,上个月被沈局派王刚接回了燕京。另一个叫孙桂兰,是纺织工业局的档案员,五八年她被严世铎胁迫篡改了刘永强的家庭成分档案,这些年一直受严世铎控制。这两个人,现在是严世铎最怕被人知道的事。你进了后勤科之后,顾长河一定会利用你做一些事——不管是什么事,你都照做,不要暴露。但如果涉及到这两个人,或者涉及到任何能证明严世铎罪行的材料,你要第一时间告诉我或者沈局。”
周世昌没有接信封,他看着杜子腾,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波动,那波动很轻微,像是湖面上被风吹皱的一圈涟漪,随即归于平静。
“杜处,这些事我不该知道得太多。”他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是去当卧底的,知道得越少,露出来的破绽就越少,这些东西您收好,该我知道的时候,我自然会知道,不该我知道的时候,多一个字都可能坏事。”
杜子腾愣了一下,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他看着周世昌,目光里有赞许,有一些别的什么——不是感动,感动太轻了,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人。
“老周,你比我打的仗多,卧底的事情你比我懂。既然你决定了,我就只有一个要求。”
“您说。”
“平安。不管发生什么,第一件事是保护自己。你要是出了事,我没法跟你媳妇交代,没法跟你两个孩子交代。”
周世昌站起身来,整了整衣领,朝杜子腾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没有多余的话,那个敬礼的动作干净利落,绷直的指尖微微发颤,不是紧张,是一个老兵在领受重要任务时的庄重。他离开花园的时候,步子迈得比来时更大、更快,像是重新找回了多年前在部队里那种雷厉风行的节奏。
回到消防大队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人来上班了,周世昌跟几个同事打了招呼,给顾长河拨了个电话。
“顾厂长,我是周世昌,我想好了——后勤科长的位子,我接。”
电话那头,顾长河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那笑声很轻很轻,像是猫在喉咙里发出的呼噜声。“老周,我果然没看错你,你下午来我办公室一趟,我把推荐表给你,走正常程序。”
顾长河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意味,“以后你在后勤科的位置上,要多上心,不光要管好后勤,还要多留意一下其他人——比如杜子腾,比如陆建川,有什么情况,随时来找我。”
周世昌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但声音纹丝未变。“顾厂长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电话挂断之后,周世昌坐在桌前,掏出一支烟点上,透过窗户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八年了。
从战场到工厂,从前沿到后勤,他以为自己的仗早就打完了,可是没想到才刚刚开始。
……
沈莫北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今天忙了一整天——上午部里开会,讨论那份《关于进一步加强重点企业保卫系统政治建设的若干意见》的草案。
严世铎在会上慷慨激昂,从“当前阶级斗争新形势”讲到“保卫系统思想政治建设的紧迫性”,洋洋洒洒讲了将近一个小时,引经据典,滴水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