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他们只听到有两个女子的声音,却始终未能见到真人。
或许,真如他大儿子秃发洪天所说,这两日连绵不绝的阴雨,真的只是凑巧,与那两个神秘女子并无任何关联。
本就是老天爷要降雨,只不过被那两个善于窥探天机的女子,提前预测到,并大胆地将其说了出来而已。
这世间呼风唤雨的本事,又岂是凡人轻易能够全然掌握的呢?
就连他们族里名声显赫、拥有通天本领的大巫师,也仅仅只能根据天象的变化,推测出天气的阴晴雨雪而已。
老天爷的心思,宛如浩瀚无垠、星光璀璨的夜空,深邃而又神秘莫测,其中蕴藏着无尽的奥秘与变幻,又岂是凡尘俗子所能轻易窥探清楚的?
更何况,对方听声音,还仅仅只是一两个年纪轻轻、涉世未深的女子呢?
都说,人总是有一种倾向,那就是选择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物,而对于那些不愿面对或难以接受的真相,往往会选择性地遗忘或忽视。
秃发豺让也不例外。
在想到那扑不灭、似乎蕴藏着无尽威力的异火时,他下意识地选择了逃避,将那扑不灭的异火给遗忘了。
仿佛这样,那令人心悸的异火,就会从他的记忆中消失一般。
她们那天,从始至终就没有露面,可能只是为了躲在暗处装神弄鬼,用种种诡谲的手段,来制造恐怖氛围,让人心生畏惧,从而更好地达成目的。
更有甚者,秃发洪天揣测,那日前来的其实只有一人,为了虚张声势,故意变换着嗓音,用两个人的口音交替说话,以此来迷惑众人,让所有人都以为,那神秘的力量来自不止一人。
不然,她们为何始终不露面呢?
越想越觉得,这其中必定有诈。
尽管心里选择相信儿子,但秃发豺让心中始终不安,便在大儿子前去拦截归还凉州城的粮草物资和赔偿时,顺势“中招”,被迷药“迷”晕了过去。
秃发豺让原本打算装死赖账,却万万没想到,竟然真的有两个女子找上门来讨债。
而且,这两个女子皆非等闲之辈,每一个都身手不凡,手段惊人,将他心中原本的算盘也彻底打乱了。
仅仅两人,就搅得他们草原天翻地覆!
想起这些,秃发豺让的脸上不由自主地堆起了尴尬又勉强的笑容。
他身体微微前倾,几乎要弯下腰去,试图以见贵客的谦卑姿态,向黛玉打招呼,因为理亏,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甚至有些颤抖:“贵人,您……”
然而,黛玉却并不想听他废话。
她秀眉微蹙,纤手轻轻一抬,一股凌厉的气劲瞬间直逼他咽喉。
下一刻,秃发豺让惊骇地发现,自己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竟再也发不出半点声响。
惊愕之余,他试图活动身体,却发现不止说不出话,全身上下都好似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牢牢束缚住,除了头能勉强转动,其它地方连动动手指头都不能,整个人就像是被定格在了原地。
若不是发现头还能自主转动,秃发豺让此时就与一尊毫无生气的泥塑木偶无异。
周围的打斗惨呼声不断地传来,草原上的儿郞们,在这残酷的厮杀中,一个接一个地倒地,鲜血染红了这片绿色的土地。
秃发豺让心急如焚,因视野所限,他无法窥见全部的打斗情形。
但即便如此,仅听那此起彼伏的惨呼声,每一声都尖锐而凄厉,如同无情的利刃,一下又一下地刺入他的心房,让他痛不欲生。
只因那惨呼声,都是他草原儿郎们发出的生命的葬歌,是他们生命最后一刻的绝望呐喊。
听得见却看不见的惨呼,几乎要将他逼疯。
不知是不是老天爷终于听到了他内心的祈求,开了恩。
下一瞬,一根细长的藤蔓悄然从毡门口蜿蜒而来,如同一条灵动的蛇,从他脚底开始缠绕,一圈又一圈,紧紧地裹住了他的身体。
很快,他就被裹成了一个人形大粽子,动弹不得。
随后,藤蔓仿若有自己的意识,一点点地收紧,力量之大,让他的皮肤被勒得生疼,仿佛要被撕裂一般。
一股强大的拉力,紧接着从藤蔓中传来,身体不由自主地被这股力量牵引着,如同被巨手抛掷一般,猛地被甩到了毡房之外。
只是,这被甩出的姿势委实难看了些。
他是以一种极其不雅的狗吃屎动作,重重地摔落到了地上。
尘土飞扬中,显得格外狼狈。
这对他一个平日里威严无比的族长来说,无疑是极大的屈辱和难堪。
但,背信弃义之徒,不值得被尊重。
随着秃发豺让的挣扎,藤蔓越缠越紧,细长的藤条如同愤怒的鞭子,狠狠地勒进了肉里,不带丝毫的容情与怜悯。
疼痛如细针密布,沿着每一根神经末梢一路蔓延,直抵心尖。
秃发豺让紧咬着牙关,脸上的肌肉因疼痛而扭曲,额头上青筋暴起,显得格外狰狞。
汗水顺着脸颊滑落,一滴滴落在脚下的泥土中,瞬间被土地吞噬。
秃发豺让的头仍然能转动自如,他偷偷试着动了动手指,想变换一下这令他倍感屈辱的姿势。
实在是,这个跪趴在地上的姿态,有损他作为一族之长的威严与形象。
藤蔓似乎察觉到了他想要挣脱的意图,缠绕得愈发紧密,就连手指也似被无形的枷锁牢牢锁住,丝毫动弹不得。
到了毡房外,周围的惨呼声愈发剧烈与清晰,每一声都刺痛着他的耳膜。
秃发豺让环顾四周,只见一片混乱中,他那贪婪凶悍的大儿子,与他几乎是同样的姿势,跪趴在地上。
只不过,他大儿子身上并没有藤蔓缠绕。
不远处,那位身着淡紫色衣裙、面容绝美的小姑娘,宛若一尊冷艳杀神临世,眼中闪烁着寒芒,手中绿光一闪,很轻易地又收割走一条人命。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让人不禁心生寒意。
断魂笔,在北戎的广袤草原上,终于发挥出了它真正的威力。
一笔断魂,绿色的玉笔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宛如死神之吻,轻轻触碰,便是生死两隔,再无回头之路。
小姑娘的眼神,清冷如高山之巅的冰雪,深邃而幽静,没有丝毫的波动与犹豫。
小手中挥动的断魂笔,宛如死神手中的收割机,每一次挥动,都带走一条鲜活的生命。
北戎的草原上,风声呼啸,卷起阵阵绿浪,然而在这一刻,所有的喧嚣和纷乱,都被那玉笔一挥之间定格。
尸体倒下,尘土飞扬,而小姑娘却始终稳立如初,好似这世间的一切动荡都与她无关。
她身着一袭淡紫色的衣裙,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宛如一朵盛开在死亡之地、孤傲而冷艳的幽灵之花,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
小姑娘的身影在人群中快速穿梭,每一次挥笔,都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响动,那是灵魂离体时发出的哀鸣,也是生命即将消逝的序曲。
没有人能够阻挡她的脚步。
在北戎的这片广袤草原上,她仿佛已化身为死神本尊,是裁决一切生死、掌控万物命运的至高存在,无人敢与之抗衡。
一笔一划,皆是生死;一挥一舞,终究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