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江归砚蜷缩在血泊里,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散的烟。腹部的剧痛已经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从四肢百骸往心口钻。
他想不通,那些平日里敬他爱他的弟子,为何会突然举起屠刀,为何要夺走他的修为,还要毁掉他和陆淮临唯一的孩子。
“好痛……好痛啊……”
他低低地呜咽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疼痛。猛地,喉头一阵腥甜涌上,鲜血溅在冰冷的地面上,绽开一朵刺目的红。
视线彻底模糊了,只能隐约看到地上那片不断扩大的血迹。
“陆淮临……我等不到你了……”
最后一丝意识消散前,他仿佛看到了陆淮临的脸,那个总是温柔看着他的人,正笑着朝他伸出手。他想回应,却只能无力地垂下头,彻底陷入无边的黑暗里。
砰!”
两道身影破门而入,穆清和穆霜脸色凝重,他们本是去探查突然出现的一个身影,半路那人消失了,两人当机立断,迅速折返回来,刚进门就撞见了满室血腥。
“主上!”
穆霜惊呼一声,声音都在发颤。地上的血迹刺得人眼睛生疼,江归砚蜷缩在血泊中,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腹部的衣袍早已被血浸透。
“先顾主上,他跑不了!”穆清当机立断,俯身小心扶起江归砚,掌心抵住他的后心,精纯的灵力毫无保留地疯狂涌入。
穆霜也立刻上前,指尖凝聚起柔和的绿光,轻轻覆在江归砚的小腹上。那绿光触到皮肤的瞬间,竟剧烈地闪烁了几下,显然腹中的生机已微弱到了极致。
两人一左一右,一个护住江归砚的心神,一个拼命滋养腹中的灵胎,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江归砚冰冷的皮肤上。时间一点点流逝,屋子里只剩下灵力碰撞的嗡鸣,和两人压抑的喘息声。
不知过了多久,江归砚苍白的唇瓣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血色,微弱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小腹处那缕悸动也稳定了些许。
聚灵池氤氲着袅袅白雾,温润的灵气如同实质般环绕周身。穆清和穆霜将江归砚轻轻放入池水中,那蕴含着充沛生机的灵泉立刻包裹住他,丝丝缕缕的灵气顺着他的毛孔渗入体内,修补着受损的经脉,也缓缓滋养着腹中那缕微弱的生机。
池水泛起淡淡的涟漪,映着江归砚苍白却渐渐平稳的睡颜。直到他胸口的起伏变得均匀,小腹处萦绕的灵光不再闪烁,穆清和穆霜才虚脱般地瘫坐在池边,彼此对视一眼。
就在这时,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宋思雨带着慕容少禹和路青辞匆匆赶来。三人刚踏入聚灵池的结界,就被池水中那抹熟悉的身影攫住了目光。
“星慕!”路青辞快步上前,看到江归砚身上尚未褪尽的血迹和那苍白的脸色,心疼得指尖发颤,“怎么会这样?是谁!”
一起过来的还有药峰弟子月玲,她早已取出随身携带的药箱,蹲在池边仔细检查江归砚的伤势,眉头紧锁:“失血过多,灵力枯竭,最要紧的是灵胎……”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虽然暂时稳住了,但后续需要安稳的环境,不能再受半点惊扰。”
慕容少禹点头,目光扫过池中的江归砚,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挖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敢动老夫的孙儿,就要付出血的代价!”
……
江归砚在聚灵池里醒转时,天已经擦黑了。穆霜小心地将他从池水中抱出来,裹上厚实的绒毯,安置在软榻上。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烛火跳动的轻响。他缩在榻角,后背抵着微凉的墙壁,下意识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抚上自己的肚子,心中骤然松懈下来。
孩子还在。
这个认知刚冒出来,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就猛地漫了上来。从白若安突然挥剑,到林怀风痛下杀手,再到躺在血泊里等死的绝望……那些强撑着的坚韧瞬间崩塌,只剩下满心的酸涩和后怕。
他将脸埋进被子里,肩膀微微耸动。起初只是压抑的抽噎,后来眼泪越涌越多,细微的泣声便从被子里溜了出来,带着浓浓的鼻音,像受了伤的小兽在独自舔舐伤口。
“好痛啊……”他对着空荡荡的屋子,低声呢喃,声音哽咽,“为什么……”
手还护在肚子上,指尖冰凉。他想起陆淮临,想起他温柔的笑,眼泪就流得更凶了。要是陆淮临在,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泣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无声的落泪。泪水浸湿了枕巾,也打湿了心口那块最柔软的地方。他蜷缩着身子,像要把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一起藏起来,直到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才渐渐止住了哭意。
只是那双眼,依旧红得像兔子,望着帐顶,久久没有移开。
次日中午,阳光透过窗纱,在地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门被轻轻推开,陆淮临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在外面做了处理,衣袍干干净净,连一丝褶皱都没有,只是走近时,身上那股淡淡的血腥味,终究没能完全遮掩。
江归砚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听见动静立刻睁开眼,看见来人时,眼底瞬间亮起一抹光,随即又被担忧取代。他鼻尖动了动,仔细嗅闻着空气中那缕极淡的气息,脸色突然一变,撑起身子急声问道:“你受伤了?”
陆淮临快步走到榻边,伸手想碰他的脸,动作却顿了顿,转而落在他的手背上,声音尽量放得温和:“小伤,不碍事。”
“你不是去找宝贝了吗?”江归砚追问,眉头紧紧拧着,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视,像是要找出伤口在哪,“为什么会受伤?那秘境里有危险?”
“先说你,怎么了?”陆淮临伸手去拉他的被子。
江归砚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咳嗽了两声,喉咙里泛起淡淡的腥甜,他下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缩,想避开那道过于锐利的目光。
陆淮临却没给他躲闪的机会。从踏入屋子的那一刻起,他就觉得江归砚不对劲——那过于苍白的脸色,眼底未散的红丝,还有周身那股虚弱得几乎要溃散的气息。
此刻握住他手腕的瞬间,指尖触及那紊乱而微弱的灵力波动,他的脸色骤然沉了下去。
“阿玉,你的修为怎么回事?”
陆淮临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惊怒,指尖清晰地感受到那股灵力的颓势,明明去秘境前,江归砚的修为还稳固在大乘期大圆满,可现在,那股力量不仅跌落到了大乘初期,灵力更是虚浮散乱,像是被人硬生生抽走了大半,只剩下一副空壳。
江归砚被他问得一僵,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声音细若蚊蚋:“没、没什么……”
“没什么?”陆淮临加重了语气,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盯着江归砚腕间那圈淡淡的青色勒痕,那是灵力溃散时留下的痕迹,“从大乘圆满跌到初期,灵力虚浮成这样,你告诉我没什么?!”
江归砚蹙着眉,眼眶一下子红透了,像是含着两汪要溢出来的清泉。
他慢慢凑近陆淮临,带着一身未散的药味和灵泉的湿润气息,猛地伸手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陆淮临!”
“我是不是就不该收徒弟?”他用力攥着陆淮临的衣袍,指节都泛了白,“我是不是天生就没这个命……”
积压的恐惧和委屈在这一刻彻底炸开,他像个受了极大委屈的孩子,肩膀剧烈地耸动着:“疼死我了……身上疼,心里也疼……我差点就死了,陆淮临,我差点就见不到你了……”
侧腹的伤口被牵扯得隐隐作痛,可远不及心口那股窒息般的恐慌。被信任的弟子背叛,被抽走半生修为,躺在血泊里感受着腹中生命一点点流逝……那些画面在脑海里反复回放,让他浑身发冷。
陆淮临被他抱得一僵,随即用尽全力收紧手臂,小心翼翼地避开他可能受伤的地方,将他牢牢圈在怀里。听着那泣不成声的控诉,感受着怀里人抑制不住的颤抖,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胡说什么。”陆淮临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他抬手抚着江归砚汗湿的发丝,指腹轻轻擦过他滚烫的眼角,“不是你的错,从来都不是。”
“是他们狼心狗肺,是他们对不起你,他们不知好歹。”
“我在。”他一遍遍地说,声音温柔而坚定,“我回来了,再也不离开你了。”
“我好冷……”江归砚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细弱得像风中残烛,他往陆淮临怀里缩了缩,指尖冰凉,“你能不能……救救我……”
“好,我救你。”陆淮临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他收紧手臂,将江归砚整个人都拢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宝贝儿,我在这里,我再也不离开你了。”
话音未落,他背后突然展开一对巨大的金红色羽翼,羽翼边缘泛着流光,温暖的妖力如同潮水般涌散开来,把江归砚紧紧包裹在其中。
陆淮临指尖凝聚起精纯的妖力,小心翼翼地探入江归砚的经脉。可当妖力顺着脉络游走时,他的脸色却一点点沉了下去,江归砚的经脉伤的比他预想中还要严重。
“陆淮临……你受伤了,会不会有影响……”江归砚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困意,睫毛颤巍巍地扇动着,视线模糊中,总觉得陆淮临身上的气息比往日弱了些。
“没事的,阿玉,乖,不怕。”陆淮临低头,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脸颊,声音温柔得能化出水来,“睡一觉就好了,醒来我还在。”
江归砚被他温声细语地哄着,紧绷了许久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他昨天一整夜都没合眼,无数根线缠得他喘不过气。如今陆淮临回来了,他的依靠回来了,他终于可以放下防备。
眼皮越来越沉,金红色的妖力如同温水般缓缓流淌在经脉里,所过之处,那些撕裂的疼痛都被抚平了许多,浑身暖洋洋的,驱散了那深入骨髓的寒意。
江归砚无意识地往陆淮临怀里钻了钻,贪婪地汲取着这份温暖与力量,像是沙漠中濒死的旅人渴求水源。
他微微仰头,唇瓣相贴陆淮临的唇角。那柔软的触感让他心头一动,仿佛觉得这样还不够,还不足以填满内心的不安。
他下意识地凑上前,唇齿相撞,带着一丝急切,像是想要通过这种方式,汲取更多的妖力,更多的安心。
江归砚像是汲取够了养分的幼芽,在陆淮临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沉沉睡了过去,呼吸均匀,眉头也终于舒展开来,褪去了那层紧绷的脆弱。
陆淮临低头看着他恬静的睡颜,只觉得浑身脱力,像是被抽走了大半妖力,连背后的金红色羽翼都黯淡了几分。
他苦笑一声,抬手按了按发沉的太阳穴,这小家伙,看着很小,经脉却像是怎么也灌不满似的,索性他身上的丹药够多。
江归砚需要的妖力实在太多了,远超寻常修士,他本身的灵力根基极为凝实,被硬生生抽走半生修为,也只是从大乘期大圆满跌落到初期,还要顾着腹中的孩子,换做旁人,恐怕早已修为尽废,沦为废人。
“小犟骨头。”陆淮临低声呢喃:“宝贝儿,你受苦了。”
晚饭前,门被轻轻推开,穆霜端着食盒走进来,刚放下东西,就见榻上的人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
江归砚醒了。
他先是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适应了室内的光线后,目光立刻锁定在桌边的食盒上。许是妖力滋养让胃口大开,他掀了被子就坐起来,动作快得让一旁的陆淮临都来不及拦。
“饿了?”陆淮临扶了他一把,免得他牵扯到伤口。
江归砚没说话,只是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食盒。
“慢些吃。”陆淮临无奈地看着江归砚抱着牛腿啃肉,“小心伤着肠胃。”
江归砚嘴里塞满了肉,含糊不清地说:“我得快点补回来……”他眼神格外认真,“不然孩子长不大怎么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