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到江归砚,实在是意料之外的事。被他那份清冷里藏着的温软吸引,渐渐将一颗心都系在他身上,更是从前连想都未曾想过的。
怀里的人是他放在心尖上的宝贝,陆淮临收紧手臂将人牢牢抱着,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浅的气息,心头被填得满满当当,这个人是他的,完完全全属于自己。
从最初的心动到如今的情深,两人早已在岁月里紧紧纠缠,骨血相融。
而现在,他们的生命里还要添一个小小的身影,那份即将为人父的喜悦漫过心口,带着难以言喻的温热与满足,让陆淮临忍不住低头,在江归砚发顶印下一个珍重的吻。
……
早上,陆淮临醒了。
“宝贝儿,有不舒服吗?”
“唔,还好。”江归砚闭着眼咕哝一声,身子在锦被里翻了个圈,又窸窸窣窣地翻回来,一头缩进陆淮临怀里接着睡。
平静的日子只过了短短几日,江归砚终究还是被迫踏上了战场。
两军阵前,风卷着沙尘猎猎作响。
暮僮盯着江归砚,嘴角勾着兴奋的笑,声音飘过来:“那几个男人伺候得你舒服吗?小公子?”
“那可要叫你失望了。”江归砚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轻蔑笑意,脸上丝毫没有露出暮僮意料中的愤怒,声音清冽如刃:“被本君一脚踹成太监的滋味,可还好吗?我那一箭怎么没捅死你呢?”
江归砚看着对方说话时那明显阴柔了许多的语调,喉间溢出一声痴笑,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周围的将士们听着这对话,也都跟着低笑起来,目光里满是戏谑。
“你!”暮僮被那笑声刺得脸色涨红,下意识地翘起了小指。
江归砚见了,笑得更大声了,几乎直不起腰来:“我在嘲笑你呀,哈哈哈……”他笑得毫无顾忌,声音里的轻蔑像针一样扎人,半点也不收敛。
阵前的风似乎都带上了几分嘲讽的意味,卷着江归砚的笑声,刮得暮僮脸颊发烫,握着兵器的手紧了又紧,指节泛白。
江归砚忽然感觉到腹间传来一阵极轻的悸动,像是小家伙在里头轻轻踢了踢他。
他下意识收敛了笑意,抬手用指腹轻轻按了按小腹,声音放得极柔,带着几分哄劝的呢喃:“宝宝,不要闹,爹爹得去砍几个邪魔了。”
小腹早已恢复了未孕时的平坦,是陆淮临为他新做的肚兜,被凌岳师兄在夹层里镌刻了新的隐匿阵法,能将腹中动静与那点隆起彻底掩去,任谁用肉眼瞧着,都只当是寻常衣物,看不出半分破绽。
他放下手时,眼底的温柔已尽数敛去,重新染上凛冽的锋芒,看向暮僮的目光冷得像淬了冰:“废话少说,手底下见真章吧。”
话音未落,他已掣出腰间长剑,剑光如练,直刺而去。
两军甫一交锋便动了真格,刀剑相碰的瞬间就见了血。
搏杀骤然展开,甲胄的白与魔影的黑在阵前剧烈冲撞,自高空俯瞰,迸出一片红色。
整整一日未曾停歇,魔族的攻势虽猛,却终究被死死挡在防线之外,被逼得步步后退。
防线被拉得极长,像一条绷紧的弦,各处都在承受着重压,却始终没有一处被真正攻破,将士们如钉在地上的铁桩,寸步不让。
江归砚拄着剑站在尸骸遍地的阵前,额角的血顺着下颌线滑落,他抬手抹了把脸,看向远处魔族溃退的方向,眼底的疲惫里藏着一丝冷冽的锐利。
“清点伤亡,加固防线。”他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今夜轮流值守,绝不能给他们反扑的机会。”
身后的将士们齐声应和,声音虽带着倦意,却依旧洪亮。风卷着血腥味掠过战场,远处的篝火渐渐燃起,在漫长的防线上缀成一串微弱却坚定的光点。
陆淮临策马赶来时,就看到江归砚正望着远方,不知在想什么。
“阿玉宝贝儿,累吗?”陆淮临走过来,伸手替他擦去脸颊上的血污。
江归砚摇摇头,目光却落在自己空落落的手腕上,那里原本系着一根红绳,是两人成婚之前陆淮临买的,说好了一直戴着,如今都不知道丢在何处了。
怀了孩子终究是有些影响,一身修为只能使出十之七八,方才搏杀时为了护着小腹,动作稍缓,竟被挑断了红绳,如今只剩一道浅浅的勒痕。
“红绳断了。”他声音轻得像叹息,指尖在腕上那道痕迹上轻轻摩挲,有些怅然。
陆淮临没再多说,反手将自己腕上那根红绳解了下来,执起江归砚的手腕,小心翼翼地系上去。
“没事,”他低头看着那抹醒目的红落在江归砚皓白的腕上,心头安定了些,声音温沉,“你没事就好,红绳多的是,断了再编便是。”
江归砚垂眸看着腕间那根属于陆淮临的红绳,触感熟悉又安心,抬头看向陆淮临,眼底带着点笑意:“这可是你的,给了我,你怎么办?”
“我有你就够了。”陆淮临握住他的手腕,将那根红绳连同他的手一起拢在掌心,将人拥进怀里。
……
又打了整整两个月,将士们浴血搏杀,终于将魔族步步紧逼,赶回了那片荒芜的古战场。
穆清和穆霜背靠背喘着粗气,长剑拄在地上,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不远处,江归砚独自坐在一块断石上,脸色白得像纸,目光落在满地尸骸上,眼底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这些日子,血腥与死亡早已成了常态。最开始见到这般景象,他还会忍不住反胃作呕,夜里常常被噩梦惊醒。可如今,心湖像是结了层冰,早已麻木得掀不起半分涟漪。
“终于……把他们逼回古战场了。”江归砚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紧绷了两个月的弦骤然松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与眩晕猛地袭来,他下意识地蜷起身子,双手无声地按在小腹上。
那处依旧平坦,可阵法下传来的微弱悸动却让他心头一紧。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白,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衣领。
他咬紧下唇,强忍着喉头的腥甜与腹中那阵突如其来的坠痛,指尖死死攥着衣袍。
陆淮临处理完前线的事,转身就看到他这副模样,心猛地一沉,快步冲过去蹲在他面前,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阿玉?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江归砚抬起头,脸色白得吓人,嘴唇泛着青,呼吸都带着颤音:“没……没事……就是有点累……”话没说完,一阵更剧烈的绞痛袭来,他闷哼一声,额头抵在了陆淮临肩上。
江归砚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尸骸与月色瞬间拧成一团模糊的黑影,耳边的风声与远处的厮杀余响都像是被抽离了,只剩下小腹处传来的阵阵绞痛,尖锐得让他几乎窒息。
意识消散的前一刻,他似乎感觉到陆淮临骤然收紧的怀抱,那声带着惊惶的“阿玉”近在咫尺,却又像隔着万里深渊。
下一瞬,眼前彻底陷入黑暗,他身子一软,彻底晕了过去。
“阿玉!”陆淮临只觉得怀里的人骤然失了力气,连唇上最后一点血色都褪得干干净净。
那一夜一天,漫长得像过了半生。
陆淮临守在床边,寸步不离,看着江归砚苍白如纸的脸,听着他偶尔蹙紧眉头发出的细碎呻吟,心一直悬在嗓子眼。
陆淮临不敢想,若是江归砚醒过来,发现小腹变得彻底平坦,感受不到腹中那点微弱的悸动,会是怎样的绝望。那个连红绳断了都会怅然许久的人,怎能承受这样的失去?
他死死攥着江归砚的手,指尖泛白,一遍遍将自己的妖力渡过去,哪怕耗尽修为,也要保住他们的孩子。
直到,陆淮临猛地抬头,只见江归砚小腹处,那层阵法光晕重新变得温润明亮,虽然依旧微弱,却带着一股顽强的生命力。他俯身,将耳朵轻轻贴上去,终于又听到了那熟悉的、细微的动静,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心湖,漾开圈圈涟漪。
“还好……还好……”他低声重复着,声音沙哑得厉害,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后怕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可更多的,是失而复得的庆幸。
帐外传来晨练的号角声,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帐内,陆淮临守着他的珍宝,守着那点微弱却坚定的生机,终于敢稍稍喘口气。
………
江归砚低头盯着自己的肚子,眉头拧成了个疙瘩。小腹竟像被人猛地塞了个圆滚滚的皮球,紧绷的皮肤下,甚至能感觉到轮廓变清晰了很多。
“怎么会这样……”他伸手按了按发紧的肚皮,指尖传来的硬度让他心头发慌。明明昨天还只是隐约的隆起,怎么忽然鼓胀到这个模样?
皮肉被拉扯的钝痛感顺着神经爬上来,连带着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先前有阵法护着,腹中的变化被掩得严严实实,他既感觉不到胎儿在悄悄长大,也不必面对那日渐明显的隆起。可如今阵法一撤,那沉甸甸的坠感、皮肉被拉扯的紧绷,还有低头就能看见的圆润弧度,都像潮水般涌来,将他包裹得密不透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