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伊蹲在战壕里,望远镜的镜筒紧贴在眼眶上,镜筒里,那些灰色的身影正在雪原上奔跑,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看到他们因为缺氧而张大的嘴,看到他们因为恐惧而瞪大的眼睛。
炮击已经停了。
凯伊的命令是节约弹药,等敌人靠近了再打。
机枪手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指节泛白。
身边的士兵们把枪架在沙袋上,枪口朝前,没有人说话,只有喘息声,只有心跳声,只有远处那些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再近一点。”
凯伊低声说。尤顿蹲在他旁边,手搭在佩刀上,指节同样泛白。
“三百米了。”
“再近一点。”
“两百米。”
“再近一点。”
“一百五十米。”
凯伊放下望远镜,拔出佩刀,朝前一挥。
“打。”
机枪响了。
十几台同时炸开,像一匹被人猛地撕开的布,刺耳、尖锐,在雪原上回荡。
子弹从沙袋的缝隙里射出去,像一条条烧红的铁线,穿过灰蒙蒙的空气,扎进那些奔跑的人群。
最前面一排的叶塞尼亚士兵像被一堵看不见的墙撞了一下,猛地停下来,然后倒下去。
后面的人从他们身上跨过去,继续跑,然后也被那堵墙撞倒。
人像割麦子一样一片一片地倒下,雪地被染红了,像铁锈一样的红。
但叶塞尼亚人没有停。
他们端着枪,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前冲。
马林科夫骑在马上,站在队伍的最后面。他的帽子早就丢了,头发被风吹得像一丛枯草。
他的眼睛盯着前方那条灰黑色的战壕,盯着那些从沙袋后面喷出的火舌,盯着那些一片一片倒下去的士兵。
“冲!”他喊道,“冲过去!冲过去就是活路!
每一声枪响,就有几个人倒下。
每一轮齐射,就有一排人消失在雪地上。但马林科夫没有下令撤退。
凯伊蹲在战壕里,望远镜又举到了眼前。
镜筒里,那些灰色的身影还在往前冲,他皱了皱眉,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手指在镜筒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
“怎么了?”尤顿问。
凯伊没有立即回答,他又数了一遍。
“敌人的人数不对。”
他终于开口了。
“按情报,他们应该至少有三千人。而现在从他们的公式来看,这顶多一个团的兵力。”
尤顿愣了一下。
“会不会是分兵了?从别的方向突围?”
凯伊放下望远镜,看着那片灰蒙蒙的、被硝烟笼罩的雪原。
他在想。如果他是指挥官,如果他只有三千人被两万人包围,他会怎么做?
把所有兵力集中在一个方向,拼死一搏。
不是分兵,是孤注一掷。分兵意味着每一路都弱,每一路都打不穿。但他攻过来的只有一千。
剩下的两千去了哪里?
他猛地站起来。
“把我的阿波菲斯机甲运过来。同时让营地中所有的机甲,全部集结,驾驶员就位,准备待命。”
“什么?”尤顿有些惊讶。“少主,战斗才刚刚开始,就要动用机甲吗?”
凯伊回答:“敌人的进攻势头不对,我们要反冲锋。”
尤顿的脸色变了。
“少主,这样太危险。敌人的人数还不清楚,贸然冲出去——”
“我相信我的判断。”凯伊打断了她。
“对面进攻人数明显不对,肯定是出了什么问题。这是最好的机会,执行我的命令。”
尤顿看着他,看了片刻,然后站起来,立正敬礼。
“是。”
营地后方,在尤顿的命令下,机械师们将铁棺铁运送过来。
其中最大的那一台铁罐被打开。
蒸汽从铁棺的缝隙里喷出来,白色的、滚烫的,在冷空气中翻涌,像一朵正在盛开的昙花。
等雾散了,露出里面那台沉睡已久的钢铁巨人。
古铜色的金属外壳,六只金色的眼瞳,如同魔神般矗立在灰蒙蒙的天光下。
阿波菲斯机甲。
阿波菲斯机甲的舱盖从胸口处如同一朵绽放的铁莲花一样打开。
凯伊走过来,在机械师的辅助下爬上去,动作利落的进入驾驶舱,坐进那张硬邦邦的座椅。
那些冰冷的如同机械蜈蚣一样的神经连接装置趴在了他的脊背上。
引擎启动了,那声音低沉。机甲胸口的核心开始轰鸣,金色的眼瞳亮了起来,六只同时亮起,像六盏在黑暗中点燃的灯。
营地中,那十几台黑骑士也动了。
它们从待机位置站起来,液压管发出低沉的嘶鸣,关节处的指示灯一排一排地亮起,像一串串被点燃的的星火。
步兵们从战壕里探出头,看着那些钢铁巨兽从他们头顶跨过去,地面的碎石在机甲脚下被碾碎,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凯伊的机甲走在最前面。
身后跟着十几台黑骑士,再后面是端着枪、猫着腰的步兵。
他们在雪原上推进,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马林科夫正在指挥进攻。
他的马已经跑不动了,马腿上中了一发流弹,跪在雪地上喘着粗气。
他翻身下马,步行走到队伍前面。
嗓子已经喊哑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砂纸磨铁皮。
“冲!都给我冲!”
一个军官从后面跑过来,军装上全是雪和泥,帽子也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头发乱成一团,脸上是一道道的黑灰。
他跑到马林科夫面前,喘得说不出话,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
“上校……上校……”
“说!怎么了?”
“我们的部队……失联了……”军官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声音在发抖。
马林科夫愣住了。
“什么?失联了多少?”
军官直起身,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响。
“将近两千人……失去了指挥。电台也得不到消息。”
马林科夫的眼睛猛地睁大了,眼球上全是血丝,眼眶边缘泛着红。
“怎么可能?拉斐尔呢?拉斐尔在哪?”
军官看着他,嘴唇在发抖。
“就是拉斐尔部队失联了,拉斐尔参谋和别洛夫团长……我们联系不到他们了。”
马林科夫站在那里,像被人一棍子打在了头顶上,他的身体晃了一下。
“什么……”
军官低下头。
“我们现在还剩不到一千人,可能只有两个营多一点的兵力了。”
马林科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转过身,面朝那片正在被机枪扫射的雪原。
那些灰色的身影还在往前冲,但已经稀稀拉拉的了,像一面被人撕碎了的旗,碎片在风中飘着,一片一片地落下去。
他忽然明白了。
拉斐尔没有跟着他突围。
拉斐尔带着两千人,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
而他马林科夫,带着不到一千人,在这片被机枪和火炮覆盖的雪原上,徒劳地冲锋。
他笑了。
那笑声很短,像一块石头从高处落进空井里,咚的一声,没声了。
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排黑点。
不是步兵,是机甲。
领头的那台,古铜色的金属外壳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六只金色的眼瞳像六盏鬼火,在硝烟中闪烁。
身后跟着十几台黑骑士,排列成锋矢阵型,像一把正在出鞘的刀。
它们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微颤动,每一步都带起一片雪沫,每一步都离马林科夫的部队更近一点。
马林科夫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正在逼近的钢铁洪流。
“撤退。”
“撤退!”他又喊了一声。
终于有人听到了。
军官们开始喊,士兵们开始跑,但那不是撤退,是溃散。
凯伊的阿波菲斯机甲冲在最前面,六只金瞳在硝烟中闪烁,像六盏鬼火,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闪烁着不祥的光泽。
身高超过七米的机械魔神从雪原上站起来,古铜色的金属外壳上凝结着霜,关节处的液压管发出低沉的嘶鸣,像一头刚从万古沉睡中苏醒的远古巨兽在伸展筋骨。
它每向前迈出一步。
地面在它的脚下微微颤动,积雪从装甲的缝隙里簌簌落下,像瀑布一样,在两侧溅起白色的雾。
身后,十几台黑骑士紧随其后,它们的身高在阿波菲斯面前矮了一截,但排列成锋矢阵型推进时,那股压迫感依然像一堵移动的钢铁城墙。
五米高的黑骑士已经足够让任何步兵胆寒,而当它们与那台七米高的魔神并肩冲锋时,雪原上的风都凝固了。
步兵跟在机甲后面,端着枪,在机甲之间的缝隙里穿行。他们小跑着,保持着和机甲同样的速度,像一群跟在巨兽后面的狼。
叶塞尼亚人的部队在看到那片钢铁洪流时,最后的防线彻底碎裂了。
不是溃败,是溃散。
士兵们扔掉枪,扔掉背包,扔掉那些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的装备,拼命地跑。
朝四面八方跑,只要能远离那片正在逼近的钢铁洪流,任何一个方向都是正确的方向。
有人在雪地上摔倒了,爬起来,又摔倒,又爬起来。
“别跑!别跑!”一个军官站在雪地上,双手举着佩刀,朝那些溃散的士兵喊:
“回来!回来列队!我们还有——”
他没有说完。
一台黑骑士从他身边冲过去,带起的风掀翻了他的帽子。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台五米高的钢铁巨兽从自己面前驶过,手里的佩刀慢慢放下来了。
他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
跟在机甲身后的希斯顿步兵立刻端着枪,将刺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命令他缴械投降。
几台哥萨克型机甲从叶塞尼亚人的队伍里冲出来。
它们的身高和黑骑士差不多,但装甲略薄,哥萨克是叶塞尼亚帝国量产最多的机甲型号,灵活,数量多,维修方便,但在黑骑士和阿波菲斯组成的联合集群面前,很快被淹没在了其中。
一台哥萨克冲在最前面,它举起手臂上的臂炮,瞄准了最前面那台黑骑士。
炮口还没有亮起来,黑骑士已经加速了。
五米高的钢铁巨人猛地向前一蹿,左手的盾牌砸在哥萨克的肩膀上,装甲碎裂的声音在雪原上传得很远,像一块被摔碎了的冰。
哥萨克的身体歪了,失去了平衡,踉跄了两步,然后被黑骑士手里的战斧砍进了驾驶舱的位置。
金属撕裂的声音尖锐而刺耳,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老鼠在嘶叫。
哥萨克的机械眼闪了一下,同时熄灭了。
它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尸体,僵硬地倒在雪地上,溅起一片雪沫。
第二台哥萨克从侧面冲过来,试图偷袭那台黑骑士。
它刚刚举起手中的战斧,另一台黑骑士已经从旁边插上来了,盾牌撞在哥萨克的腰侧,把它撞得横移了好几米。
哥萨克试图稳住身体,但黑骑士没有给它机会重剑从上方劈下来,砍在那台哥萨克的头部。
机甲的头部同时碎裂,玻璃碴飞溅,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闪了一下。
哥萨克跪倒在地,然后趴下去,不再动了。
仅剩的几台哥萨克机甲,它们一台接一台地冲上来,一台接一台地倒下。
没有人能拦得住那些黑骑士集群,更没有人能拦得住那台走在最前面的阿波菲斯。
驾驶的阿波菲斯的凯伊的目光始终落在前方,落在那个正在骑马逃跑的人身上。
凯伊坐在驾驶舱里,手指握着操纵杆,四周那些溃散的步兵像一群被惊扰了的蚂蚁,四散奔逃,他也没有去看。
他略过了面前那些逃窜的士兵,没有任意屠戮。
除非有机甲试图拦截在面前,他才会抬起左手那面比人还高的盾牌,或者右手那柄超过四米的蓝色淬火重剑,给予胆敢阻拦自己的机甲以毁灭的打击。
阿佩普合金打造的剑身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像一泓被冻结了的湖水。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敌人的最高指挥官马林科夫。
马林科夫骑在马上,拼命地抽打着缰绳。
他的帽子早就丢了,头发被风吹得像一丛枯草。
他不敢回头看,但他能听到那些声音——机甲脚步的沉闷轰鸣,战斧砍在装甲上的金属撕裂声,哥萨克倒下去时地面发出的震颤。
那些声音从身后追上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上校!”
副官策马跑在他旁边,脸惨白,嘴唇在发抖,
“堡垒!您看堡垒!”
马林科夫回头。
他看到科楚奇二号堡垒在燃烧。
浓烟从城墙的缺口里涌出来,像一根根黑色的柱子,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慢慢升起。
北墙已经塌了一大段,碎石和砖块从缺口处滚落下来,堆成一座小山。
希斯顿人的紫荆黑鹰旗插在最高处,在火光的映照下猎猎作响。
柯楚奇2号堡垒已经完了。
被攻破了,在他还在南边的雪原上徒劳地冲锋的时候。
马林科夫勒住了马。
马停了下来,喘着粗气,鼻孔喷出两股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小团雾。
它站在那片被战火和鲜血浸透的雪原上,四条腿在发抖。
周围是溃散的士兵,是扔满一地的枪和背包,是燃烧的机甲残骸,是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人。
他没有地方可去了。
堡垒已经丢了,南边的路被凯伊堵死了,北边是洛林和欧文的联军,东边是茫茫冰原,西边是大海。
他骑在马上,站在那片灰蒙蒙的、被硝烟笼罩的雪原上,像一个被遗忘在棋盘上的、最后一枚棋子。
那台机甲还在靠近。
阿波菲斯在离他不到20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七米高的机械魔神矗立在雪原上,六只金色的眼瞳俯视着地面。
它一手持盾,盾牌的表面还残留着子弹撞击后留下的白色凹痕;一手握剑,那柄超过四米的淬火重剑悬在半空中,剑尖朝下,蓝色的剑身反射着堡垒燃烧的火光。
凯伊的声音从机甲外置扬声器里传出来,在雪原上回荡。
“马林科夫上校。下马,投降。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马林科夫骑在马上,看着那台机甲。马的腿在发抖,身体在发抖。
马林科夫翻身下马,看着那台机甲,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慢慢解下腰间的佩刀,双手捧着,刀尖朝上,举过头顶。
他的声音沙哑的说道:“叶塞尼亚帝国,科楚奇二号殖民据点守备部队,最高指挥官马林科夫,向贵军投降。”
他把佩刀扔在雪地上,然后跪在了地上。
身后的副官也下了马,解下了佩刀。然后是那些还活着的军官、那些还没有跑散的士兵。
佩刀一把一把地扔在雪地上,枪一支一支地放在雪地上。
凯伊坐在驾驶舱里,轻声说道:
“我接受投降,现在下令让你的部队停止抵抗。”
机甲外置扬声器把他的声音传了出去。
雪原上,那些还站着的叶塞尼亚士兵一个接一个地放下了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