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了一晚上的袭扰。
天亮了。黑夜像一块浸透了墨水的旧棉布,被人一点一点地拧干。
前线指挥官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别洛夫靠在战壕的土墙上,他的眼睛半闭着,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眼球上布满了血丝,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被报告声从半梦半醒中拽出来了。
“长官——敌人的机甲又来了。”
“长官——东段的战壕又被炸开了一段。”
“长官——三连的机枪掩体塌了,机枪手被压在里面了。”
“长官——他们又退了。”
“长官——他们又来了。”
每一次报告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太阳穴上。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凌晨四点半。
上一次被叫醒是四点,再上一次是三点半,再上一次是三点。
每隔半个小时,像上了发条一样准时,比教堂的钟还准。
他开始怀疑那些希斯顿人是不是在机甲驾驶舱里放了闹钟。
一组打,一组退,一组休息,一组上。整个阵地上面的叶塞尼亚人几乎没有一个人能睡好觉。
“长官。”
一个士官从战壕的拐角处爬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北段的胸墙又塌了。被最后一轮炮击炸的。弟兄们在修,但沙袋不够了。”
别洛夫睁开眼睛,看了那个士官一眼。
“沙袋不够了就去仓库领。”
“是。”士官转身爬走了。
别洛夫闭上眼睛,把后脑勺靠在土墙上。土墙很凉,凉得他头皮发麻,但他不想动。他太累了。一整夜、他的神经绷得又紧又松、松了又紧、紧得快要断他感觉自己的脑子里有一团什么东西在烧,太阳穴沉甸甸的,像灌了铅。
他刚闭上眼睛,远处又传来一阵轰响。是机甲肩炮发射的声音——他听了一整夜了,已经能分辨出来了。
炮弹落在阵地前沿,炸开一团橘红色的火光,冻土被掀起来,碎石和雪沫四处飞溅。
别洛夫没有睁眼。
“又来。”
一个士兵从战壕的另一头跑过来,脚步急促。
“长官!敌方的机甲又来了!”
“我知道了。”他说。然后他又闭上了眼睛。
士兵闭上了嘴,转身走了。
别洛夫靠在土墙上,感觉自己的脑子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成一团浆糊。
“长官。”又一个声音从耳边响起来,别洛夫猛地睁开眼。
“又怎么了?”他问。
“长官,那些机甲——”士兵朝阵地外围指了指,手指在发抖。
“他们又在那边又是打了几炮,又退了。”
别洛夫没有说话。他看着士兵指的方向。
晨光中,那些黑色的、钢铁的巨人轮廓还在那里像几根钉在雪地上的铁桩子。
“退了就退了。”他说,“他们还会再来的。”
远处,一台黑骑士机甲停下了脚步。
它站在阵地外围,站在岸防炮的射程边缘。
它的肩甲炮已经收起来了,正是机甲小队队长安动你所驾驶的黑骑士机甲。
安东尼坐在驾驶舱里,靠在座椅上,双手离开操纵杆,他按下通讯键,声音从喉麦里传出去,传进每一台机甲的通讯频道。
“兄弟们,最后一发。”
“收到。”回应从各个方向传来。
安东尼的拇指按下火力控制钮,肩甲炮再次填充完毕。
“放。”
炮弹拖着低平的弹道,呼啸着掠过雪地,砸在那处机枪掩体上。
轰——
一个士兵被气浪掀翻,从战壕里滚出来,滚了两圈,趴在地上不动了。旁边的人冲过去,把他拖回去,拖进了硝烟里。
安东尼看着那团慢慢散开的烟尘,嘴角又弯了一下。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从机甲外部的扩音器里传了出去,传过雪地,传过战壕,传进每一个叶塞尼亚士兵的耳朵里。
“尊敬的叶塞尼亚朋友们——”
“昨天晚上陪你们玩得很开心,很抱歉,相处的时光要结束了。祝你们有美好的一天,我和我的战士们要回去吃个早餐了。”
他停了一下。扩音器里传来一声短促的笑声。
“叶塞尼亚人,我们今天晚上再见!”
话音落下,那台黑骑士转过身,率领的其他机甲,迈开步子,朝南边走去。
它的动作不急不慢,像一个人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战壕里,一片沉默。
“他妈的。”别洛夫终于开口了。
“婊子养的希斯顿人。”
他骂完了,靠在土墙上,闭上眼睛,试图小睡一会。
眼皮太重了,重得像灌了铅。
头太沉了,沉得像被人往里面塞了一块石头。
然后炮声响了。
炮声很沉,像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敲一汪很厚很厚的鼓,一下,又一下。
别洛夫猛地睁开眼睛。
“什么情况?难道是那些该死的希斯顿人又打回来了?”
他看向那个跑过来报告的士兵。。
“长官……”士兵的声音在发抖,像一根在风里晃来晃去的琴弦,“长官,袭击不是来自南边!”
别洛夫的心猛地一沉。不是南边?那是?
“是北边!”
北边?
别洛夫站在战壕的边缘,手里攥着望远镜,指节捏得发白。
他的目光从南边收回来,转向北边——那片他以为暂时安全的、被马林科夫和拉斐尔带着两个团牢牢防守的北边,北边驻扎的那支希斯顿部队居然进攻了!
别洛夫把望远镜塞进怀里,双手撑着战壕的胸墙,低着头,努力的思考着。目前可触及2号殖民据点最大的困境就是北边和南边各有一支希斯顿帝国的部队,形成两面包夹之势。
北边的那支敌人来自希斯顿第一军团,雄狮军团,人数更多,装备更好,军力更强。
所以马林科夫和拉斐尔带着两个团去防守北边。
南边的这支敌人来自第十三军团,人数少一些,看起来像是偏师。
所以马林科夫命令他他带着一个团守在这里,经过了昨天一晚上的袭扰,看来敌人终究还是打算从北边突破。
他以为那些机甲骚扰了一整夜,是想让他们疲惫,是想让他们神经衰弱,是想让他们在天亮之后反应变慢。
然后北边的进攻就会开始,马林科夫和拉斐尔会顶上去,两个团会打出交叉火力,把希斯顿人压在阵地前沿,让他们寸步难行。
希斯顿人从北边进攻了。
别洛夫猛地抬起头,举起望远镜,朝北边看去。那片黑色的潮水还在往前涌,不急不慢,像涨潮。
别洛夫放下望远镜,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
他已经撑不住了,只希望南边的那支希斯顿帝国部队不要像晚上那样再来骚扰他们了,他现在只想睡个好觉。
别洛夫朝指挥所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对着那个还站在原地的士兵喊了一句:“去,通知马林科夫长官和拉斐尔长官。告诉他们,南边的敌人撤退了,暂时还没有动静。”
“是!”士兵转身跑了。
科楚奇2号据点的北边。
欧文站在营地边缘的高地上,手里端着望远镜,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被晨光照得发白的雪原。
他的披风,被寒风吹得轻轻晃动。
副官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份刚刚起草好的作战命令,等着他签字。欧文没有回头,只是看着前方,看着那片雪原,看着那些正在缓慢推进的步兵方阵,看着那些跟在步兵后面的、排成一条长龙的运输车和火炮。
“长官,炮兵团已经就位了。什么时候开火?”
欧文放下望远镜,用手背揉了揉眼睛。
“现在。”他说。
副官愣了一下。“现在?可是步兵还没到攻击位置——”
“炮兵先打,他们以为一轮炮击之后,打完了步兵再上。让炮兵打十分钟,不要停。”
副官立正敬礼,转身跑了。
“是!”
欧文转过身,重新面朝北方。远处,那片灰蒙蒙的雪原上,科楚奇二号堡垒的轮廓在晨光中若隐若现——灰色的石墙,低矮的碉堡,高耸的了望塔,还有那些从墙面上伸出来的、黑洞洞的射击孔。
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开始吧。”
炮声响了。
从阵地后面炸开的、震耳欲聋的、像有人在用铁锤砸耳膜一样的巨响。
几十门火炮同时开火,炮口喷出的火焰连成一片,把整片阵地照得像白昼。炮弹拖着低平的弹道,呼啸着掠过雪原,砸在科楚奇二号堡垒的北面防线上。
轰——轰轰——轰轰轰——
爆炸的火光在堡垒的墙根下炸开,一团接一团的,像一朵朵在晨光中绽放的、带着死亡气息的花。
冻土被掀起来,碎石和混凝土块四处飞溅,烟尘从爆炸点升起来,灰白色的,浓稠的,像一面正在升起的幕布。
马林科夫蹲在战壕里,双手抱着头,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点着的烟。
他远处的战壕里面炮弹接二连三地落下,炸开,泥土和碎石像下雨一样砸士兵的身上。
“妈的,”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吐了一口唾沫,唾沫是黑的,混着灰和沙土。
“这帮希斯顿人,是真不让人睡觉啊,一大清早的就跑来进攻。”
拉斐尔蹲在他旁边,姿势比马林科夫端正得多。
“发起进攻的应该是敌人的炮兵团,听声音至少有至少的火炮。射程不近,不像是试探,是覆盖射击。”
马林科夫把烟叼回嘴里。
“那你觉得他们是打算真的攻,还是跟南边一样,打完了就跑?”
拉斐尔睁开眼睛,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表情。
“打完了就知道了。”他说。
“你这不等于白说了?”
“敌人的动向哪有那么好预测,只能见招拆招了!”
过了一会,炮声停了。
烟尘还在飘,从爆炸点升起来,在低空翻涌,像一层贴在地面上的灰白色的雾。
马林科夫从战壕里探出头,朝北边看了一眼。
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透过那层还没散尽的烟尘,他看到了一片黑色的、正在向前移动的潮水。
“是步兵。”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声音里带着紧张。
“是希斯顿人的步兵,他们果然上来了。”
拉斐尔也探出头,举起望远镜,朝北边看去。
镜筒里,希斯顿的步兵排成散兵线,在雪地上缓慢地、坚定地向前推进,这是标准的进攻姿态。
拉斐尔放下望远镜,转过身,面朝战壕
“所有人——进入阵地!准备战斗!”
战壕里像一锅被烧开了的水,瞬间沸腾了。
士兵们从掩体里冲出来,有人扛着弹药箱,有人拖着机枪,有人抱着反坦克枪,有人往枪膛里压子弹。军官们的哨声此起彼伏,在炮声刚停的间隙里显得格外尖锐。
“各就各位!!别挤在战壕里,散开!”
“迫击炮!迫击炮架起来!”
“水冷重机枪?把把水冷重端上来!”
拉斐尔站在战壕的边缘,一动不动。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正在忙碌的士兵,落在远处那片正在向前移动的黑色潮水上。
“敌人上来了,开火!开火。”
一瞬间战斗拉响,欧文的步兵部队,在少量机甲的掩护下,朝着叶塞尼亚人的阵地发起了覆盖式进攻。
枪炮声瞬间炸响。
弹道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道橘红色的线,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正在被织成的、带着死亡气息的网。
子弹打在雪地上,溅起一朵朵白色的雪沫;打在人身上,溅起一朵朵红色的血花。
希斯顿的步兵倒下了,像被风吹倒的麦子一样。有人被击中,闷哼一声,捂着伤口倒在雪地里。
叶塞尼亚人的阵地上被机甲的火炮连连炸,有些试图冒头射击的叶塞尼亚士兵刚一冒头就被子弹穿过了大脑。
但更多的人还在往前。
拉斐尔看着那些还在往前冲的身影,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预备队。”他说,声音还是那样平,像一汪没有波澜的水。
“在。”一个军官从战壕里探出头。
“把预备队调到前沿来。不要让他们突进来。”
“是。”
军官转身跑了。
拉斐尔重新举起望远镜,朝北边看去。镜筒里,那些黑色的身影还在往前,但速度已经慢了。
他们的队形开始散乱,有人趴在地上不敢动,有人往回跑,有人蹲在雪地里举着枪,不知道该往哪儿打。
然后,那些黑色军装的希斯顿士兵的身影开始退了。
让人感觉奇怪的是,他们貌似不是溃退,是那种——有组织、有掩护、交替撤退的退。
欧文站在高地上,举着望远镜,看着那些正在后退的己方士兵。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默默的点了点头。
“我大概知道敌人的防御水平了。”
他放下望远镜,转过身,面朝副官。
“传递下去,第二波进攻取消,命令炮兵和步兵一起撤退。”
副官愣了一下。“长官,可是——”
“没有可是。”欧文打断了他。
“盲目的进攻只会徒增伤亡。他们在那地方经营了好几年,防御工事修得跟铁桶一样。我们的炮火打不穿,我们的步兵冲不上去。再打下去,除了多死几个人,什么都得不到。”
他顿了顿。
“撤。”
副官立正敬礼,转身跑了。
命令从一个人的嘴里传到另一个人的嘴里,从前沿传到后方。
马林科夫站在战壕里,看着那些正在撤退的希斯顿人,嘴角慢慢地往上弯了一下。
“希斯顿人也不过如此嘛,才死几个人,就不敢继续进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