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永城村出来，摩托车在硬石子路面上平稳地行驶着。月光洒在乡间小路上，把路两边菜地里的蔬菜叶子照得泛着银白色的光。蟋蟀和蝈蝈的叫声在夜色中此起彼伏，偶尔从远处村庄里传来几声犬吠，在寂静的夜里传得格外远。
朱文沁坐在后座上，双手搂着江春生的腰，忽然用头轻轻蹭了蹭他的后背，“春哥，我们在路上找个商店停一下。”
“怎么了？”
“去买两盒月饼和一些水果。”
江春生微微侧过头，“不用了吧。今天我们已经给你爸妈送了月饼，钱叔那边也送了，该送的都送了。”
“还有叔叔阿姨呢。”朱文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几分认真，“明天是中秋节，我们总不能空着手回去吧。平时就算了，逢年过节的，我这个做儿媳的空着手进门，叔叔阿姨嘴上不说，心里会怪我不懂事的。”
江春生笑了笑，“我爸妈不是那种计较的人。你平时去我家，什么时候空过手？哪次不是提着东西去的？他们早就把你当自家人了，不用每次过节都这么客气。”
“那不一样。”朱文沁坚持道，“平时是平时，过节是过节。明天是中秋节，一年才一次，我要是不带月饼回去，阿姨心里肯定会嘀咕——这丫头还没过门呢，就不把我们放在心上了。春哥，你就听我的，找个商店停一下。”
江春生拗不过她，只好放慢车速，一边骑一边留意路边的店铺。可是时间已经快十点了，环城南路上的商铺大多已经关门打烊，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梧桐树影下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们一路往城中方向骑，沿途经过的几家副食品店和水果店都关了门，橱窗里黑漆漆的。
“你看，都关门了吧。”江春生说。
“再往前走走，城中大街那边肯定还有开着的。”朱文沁不死心，伸手指着前方，“我记得城中商场旁边有一家南货店，开到很晚的。”
摩托车拐进城中大街。比起环城南路，这里确实热闹了几分——虽然大部分店铺也关了门，但街边还有几家小吃店和杂货铺亮着灯，门口摆着几张桌椅，零星有几个吃夜宵的人。两人一路找过去，终于在城中商场旁边找到了那家还在营业的南货店。店面不大，门口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响声，照得货架上的商品清清楚楚。
江春生把摩托车停好，朱文沁从后座上跳下来，快步走进店里。她在货架前仔细地挑选着——拿起一盒月饼看看生产日期，放下；又拿起另一盒看看包装，对着灯光仔细辨认上面的字样。店主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妇女，见这么晚还有客人上门，也不催促，只是靠在柜台上耐心地等着。
朱文沁挑了两盒包装精致的广式月饼，又挑了两盒今年的新茶——一盒龙井，一盒碧螺春。她让店主用红纸把茶叶包好，扎上细麻绳，又到门口的水果摊上挑了一袋红富士苹果和一串香蕉。
“够了够了，再买就提不动了。”江春生看她还要往水果摊那边走，赶紧拦住她。
朱文沁这才作罢。江春生付了钱，把东西分别挂在摩托车车把和后备箱里。两人重新上路，等回到交通局宿舍区的家里时，客厅里的挂钟已经敲响了十一点。
推开门，客厅里的灯还亮着。电视机开着，音量调得很低，正放着中秋节的特别节目。江永健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但眼睛并没有看报纸，显然是在等他们回来。徐彩珠靠在旁边的藤椅上，腿上搭着一条薄毯，手里织着一件毛衣——那是给朱文沁织的，已经在收袖口了。
“爸，妈，这么晚了你们还没睡？”江春生一边换鞋一边问道。
“等你们呢。”徐彩珠放下手里的毛线活，站起来迎上去。看见朱文沁手里提着的大包小包，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心疼的表情，“文沁，你这孩子，怎么又买东西了？每次来都提这么多东西，家里什么都不缺，你花这个冤枉钱干什么。”
“阿姨，明天是中秋节嘛，我总不能空着手来见您和叔叔呀。”朱文沁把月饼和茶叶放在茶几上，又把水果拎进厨房，熟门熟路地放进水池边的菜篮子里，那动作自然得就像是在自己家一样。
江永健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看着茶几上那两盒包装精致的月饼和两盒茶叶，笑着说，“彩珠，你就别念叨了，文沁这孩子懂事，是人家家教好。你看她挑的这两盒茶叶——龙井是给你的，碧螺春是给我的，分得清清楚楚的，比你亲儿子还贴心。”
“爸，您这是夸她还是损我呢。”江春生在沙发上坐下来，端起茶几上母亲早就泡好的凉茶喝了一大口。
朱文沁从厨房出来，在江春生旁边坐下，额头上还带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刚才在楼下提着一大堆东西爬楼梯，热得她脸上红扑扑的。
“你们俩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江永健问道，“你妈刚才还在说，是不是从亲家那边回来的？但亲家一向体贴人，不会留你们到这么晚才放你们走。是不是又去别的地方了？”
“我们去钱叔家了。”江春生放下茶杯，“明天是中秋节，我和文沁去给他拜个节，顺便把我们元旦结婚的消息告诉他。”
江永健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好。老钱这人不错，对你确实很好。你在他手下能放手做事，他也肯替你担责任，这样的领导不容易遇到。去看看他是应该的。你把结婚的事跟他说了？”
“说了。”朱文沁接过话头，脸上带着几分兴奋，“钱叔很高兴，说元旦是好日子，他一定来。他还说我们预制组在207国道的路基填土工程干得好，总段的领导都表扬了好几次。还说以后让春哥管更多更大的工程。”
“老钱这个人，对年轻人肯放手，也肯担责，你们跟着他干，是你们的福气。”江永健又转向江春生，“对了，今天上午春燕打电话到单位找我了——她不知道你工地的电话，就打到交通局来了。她说祝我们中秋节快乐，还让我转告你们，她公派留学深造的事，学校已经在积极推荐了，十二月考试，她对自己有信心。不出意外的话，希望还是比较大的。”
“太好了。”江春生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春燕比他小两岁，从小学习就拔尖，高中毕业后考上了上海财经大学，是他们家几代人中第一个大学生。这丫头在学校里一直很用功，每次来信说的都是学习和考试的事，从来不诉苦。
“春燕还说，”江永健看着儿子和朱文沁，目光里多了几分欣慰，“你们上个月给她汇去的五千元钱收到了。她让我代她谢谢哥哥和嫂子——她特意说了‘嫂子’两个字，说等元旦回来要当面给嫂子敬茶。”
朱文沁的脸微微一红。虽然她和江春生已经领了结婚证，但被人这样叫“嫂子”，还是让她有些不好意思，心里却甜丝丝的。
江永健把目光转向儿子，表情认真了几分，“春生，你们给春燕汇的五千块钱，是从哪里来的？这么大一笔钱——差不多是我和你妈两个人一年的工资了。”
江春生放下茶杯，语气平静地说，“爸，是我们预制组在207国道路基加宽土方工程结束后，队里发的工程节约奖。文沁觉得春燕在上海读书不容易，公派留学虽然国家会出学费，但生活费还是要自己负担一部分。我们想着趁现在手里宽裕一点，给她寄点钱过去，让她安心准备考试，不用为生活费的事去打工。”
他没有把真实的奖金数字说出来——实际拿到手的是一万四千八百元，加上之前渡口工程存下来的钱，他和朱文沁现在手头并不紧张。但他也知道父亲一向清廉谨慎，如果知道儿子拿了一万多块的节约奖，恐怕又要追问半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报给工程队的账面数字是三千来块，说这个数最稳妥。
江永健听完，果然没有多想。他靠在沙发背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你妹妹一个人在上海，确实不容易。你们做哥嫂的，能帮一把就帮一把。不过你自己也要注意——工程队虽然有节约奖的制度，但钱是队里的，也是大家的，该拿的可以拿，不该拿的不能碰。干什么都要守规矩。”
“爸，我知道。”江春生郑重地点了点头。
江永健又转向朱文沁，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文沁，这笔钱，是春生的节约奖，也是你们两口子婚后的共同财产。你能同意拿这么多钱出来支持春燕读书，你的这份心意，我和你阿姨都记在心里。”
“叔叔，您说哪里话。”朱文沁笑着说，“春燕是春哥的妹妹，也就是我的妹妹。她能在上海读大学，还能公派留学，这是多好的事啊。我们帮她一把是应该的。再说春燕那么懂事，知道我们汇了钱，还特意打电话回来感谢，她心里有数就够了。”
徐彩珠在旁边听着，一直没有说话。她低着头，手里的毛线针一下一下地穿梭着，但眼睛却有些微微泛红。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春生，文沁，你们两个孩子，真是让妈心疼。尤其是文沁，还没过门呢，就替我们家想得这么周到。春燕从上大学到现在，我这个做妈的都没给她寄过多少钱，你们一寄就是五千……”
“妈，您说这些干什么。”江春生赶紧打断她，“春燕是我妹妹，我自己挣的钱，给我妹妹读书用，有什么好心疼的。再说文沁也是同意的，她还主动提出来要多寄一点呢。”
朱文沁在旁边连连点头，“阿姨，真的，是我提议多寄一点的。春燕在上海，物价不比我们这边，吃穿用度样样都要花钱。她又要准备考试，要是还得去外面打工挣生活费，多辛苦啊。”
徐彩珠擦了擦眼睛，拉住朱文沁的手，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文沁，我们家春生，能遇上你这样的姑娘，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朱文沁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耳根微微发红。
徐彩珠又想起了什么，松开朱文沁的手，自责地说，“对了，你们的婚房装修，我都没帮上什么忙。那天老江还说，人家儿子的婚房都是父母张罗着装修的，我们倒好，全靠文沁一个人在忙活。我这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妈，您别这么说。”江春生赶紧宽慰母亲，“我每天在工地上早出晚归，也没帮上什么忙。装修的事都是文沁在操心——买材料、找工人、盯进度，全是她一个人张罗的。她银行下班早，离新房又近，平时下班了就去看看，周末也泡在那里。您身体不好，别操心这些事了。”
朱文沁也连忙说，“阿姨，真的没关系。我离得近嘛，每天下班顺路就去看看。再说了，这是我自己的婚房，我操心是应该的呀。您把我当女儿，做女儿的给自己的婚房操点心，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这孩子，就是嘴甜。”徐彩珠破涕为笑，伸手拍了拍朱文沁的手背，“等过了国庆节，你叔叔有空的时候，我们一起去看看你们的新房。差什么，缺什么，我和你们买。”
“那太好了，谢谢阿姨。”朱文沁甜甜地笑着。
江永健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快十二点了。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捶了捶腰，“行了，时间不早了。你们俩今天跑了一天——银行上班、去钱队长家拜节、还买了这么多东西——也累了。赶紧洗洗睡吧。明天中秋节，中午在家吃团圆饭，下午你们不是说文沁家里人要去看看新房吗？早点起来，别耽误了事。”
徐彩珠也站起来，把毛线活收拾进藤条筐里，又叮嘱了一句，“文沁，床已经给你铺好了，还是春燕那个房间。被子是今天刚晒过的，晚上凉了记得盖好，别着凉了。”
“嗯，知道了。谢谢阿姨。”朱文沁点点头。
江永健和徐彩珠回房间休息了。客厅里只剩下江春生和朱文沁两个人。电视机已经关了，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有节奏的滴答声。
朱文沁走到阳台上。阳台不大，晾着几件衣服，摆着两盆徐彩珠养的月季花，花开的正艳，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粉红色。阳台外面是交通局宿舍区的院子，院子里的老槐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晃，树冠上洒满了银色的月光。月亮已经升到了正中天，又圆又亮，像一只白玉盘悬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周围的星星都黯淡了几分。
江春生端了两杯凉茶走到阳台上，递给朱文沁一杯。两人并肩站在栏杆前，看着月色下的院落，谁也没有说话。晚风轻轻吹过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和桂花的幽香——院子里的桂花树开了，香气在夜色中格外浓郁。
“春哥，”朱文沁先开了口，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轻柔，“明天下午我爸妈和姐姐姐夫他们去看新房，我们得提前准备一下。家里什么都没有——茶叶要买，瓜子花生要买，糖果要买，水果也要买。还有杯子，新房里连一套像样的茶具都还没有呢。”
“嗯。”江春生喝了口茶，“明天上午我先去一趟环城南路‘永春实业’那边。中秋节了，老田和李德顺两个人天天守着厂子，过节也不能回家。我去给他们送些月饼，再每人送一条牡丹香烟。这么长时间了，他们对这个厂比对自己的家还上心，该表示一下心意。”
“应该的。”朱文沁点点头，“田叔和李叔确实辛苦。你自己去买还是让我帮你买？”
“我去买吧。明天上午你多睡一会儿，这几天你又是盯装修又是跑银行，也累了。礼品的事我来安排。”
朱文沁又想起一件事，侧过脸看着江春生，嘴角带着一丝调皮的笑意，“春哥，我问你——‘永春实业’的事，你为什么到现在还瞒着叔叔？你给春燕寄的五千块，其实是路基填土工程的全部奖金，你只跟他说了一个零头。公司这边的事，你也从来不跟他提。你就不怕他哪天知道了骂你？”
江春生靠在阳台栏杆上，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我不是有意瞒他。我爸这个人的脾气你也知道——在交通局干了几十年，一辈子谨小慎微，讲究的是清正廉洁。他自己不占公家一分钱便宜，也怕我们做儿女的在外面打着他旗号乱来。如果让他知道我在外面又买地又买厂又开公司，他首先想到的不是我赚了多少钱，而是我这个交通局副局长的儿子做生意，会不会被人说闲话，会不会影响他的声誉。”
“所以你就打算一直瞒下去？”
“不是瞒，是顺其自然。”江春生把目光从月亮上收回来，看着朱文沁，“他迟早会知道的——等我们的门面房盖起来了，等‘永春实业’上了规模，瞒也瞒不住。只是现在时机还没到。等我们做出了一定成绩，等他能看出来我江春生不靠父亲的关系也能把事做成，那时候再跟他说，他的顾虑自然就少了。”
朱文沁静静地看着他，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高挺的鼻梁，紧抿的嘴唇，微微皱起的眉头。她轻轻叹了口气，“春哥，你这个人，就是把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有些事急不得。好吧，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她顿了顿，把话题拉回到明天的安排上，“明天上午你去环城南路，我在这里帮阿姨准备午饭。下午两点，我爸妈和姐姐姐夫他们从规划局宿舍直接去新房——他们知道怎么走。我们吃完饭就过去，把茶叶泡好，把瓜子花生和水果摆好。对了，小军也会来，要给这小家伙准备几样零食。”
“好。”江春生点点头，“买东西的事我来办。明天上午我去环城南路之前，先去城中商场跑一趟——茶叶、瓜子花生、糖果，还有你说的茶具，一次全买齐。你列个清单给我，别漏了什么。”
两人又商量了一会儿明天新房接待的具体细节——水果要提前洗好装盘，瓜子花生要分开放，茶叶用哪一种，糖果摆在哪里。朱文沁说得兴致勃勃，仿佛明天不是一次简单的家人参观，而是一场重要的家庭聚会。江春生听着，不时点点头，偶尔插一句。夜深了，月光从阳台上移到了客厅的地板上。两人把杯子洗干净，互道了晚安，各自回房间休息。朱文沁推开江春燕房间的门，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床上铺着新晒过的被褥，散发出一股阳光的味道。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还在想着明天的事，嘴角挂着一丝笑意。客厅里的挂钟敲响了十二点，新的一天，中秋节，在如水的月光中悄然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