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雨欣从背在身上的小皮包里拿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手帕,递到江春生面前,“擦擦脸,脸上都是汗和灰。”
“不用,我自己来。”江春生抬起手臂,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你这袖子比脸还脏,越擦越花。”周雨欣把手帕往前递了递,语气里带着几分固执,“怎么,嫌弃啊?”
江春生摇摇头,有些无奈地笑了,“不是嫌弃,我是满脸都是灰,怕把你的手帕弄脏了。”
他说着又用手背擦了擦下巴上快要滴下来的汗珠。因为吃了两根冰棒,补了水降了温,额头上反而开始冒汗了。
周雨欣没再说话,只是把手帕又往前递了半寸。那固执的眼神和姿态不容再拒绝。
江春生只好接过来,在脸上简单擦了两圈。白色的绣花手帕上立刻印出了一片灰黄色的汗渍,他看着那块瞬间变了色的手帕,有些不好意思,想要收起来带回去洗干净再还她,却被周雨欣伸手轻轻拿了回去。
她将脏手帕随意叠了两下,塞回小皮包里,动作自然得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江春生抬头看了看头顶白花花的太阳。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阳光直直地射下来,把脚下的红土晒得发烫,空气里的热浪像是有了重量,一波一波地压在人身上。周雨欣虽然打着伞,但脸颊被热浪烤得微微发红,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浅蓝色的连衣裙后背也洇湿了一小片。
“外面天太热,要不我带你去于总的公司坐坐,喝口茶歇歇凉。”他指了指西边襄松桥的方向,“他的公司就在前面种子公司那边,过了桥就到了,骑车几分钟。”
周雨欣犹豫了一下。她原本的计划只是来工地上看看江春生,看看他说的那片填土工地和那五十亩地到底什么样,然后就骑车回去。但现在,她站在烈日下的红土地上,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汗水、浑身尘土的江春生,忽然觉得就这样走,似乎少了点什么。
“好,既然来了我就听你安排。我也好久没见于总了。”
江春生推着自行车并肩和周雨欣从填出来的路基上往207国道的柏油路面上走,周雨欣走在江春生的左手边,尽量让太阳伞的阴影落在江春生的身上。
就在离老柏油路面还有几步远的事后。周雨欣的右脚踩到了一处表面看着平整、底下却松软虚浮的沙土,半高跟的凉鞋猛地往外一歪,她整个人失去重心,往旁边倒去。
江春生的反应比他的脑子更快,左手立刻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稳稳地兜在怀里。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放慢了脚步。
江春生右手稳着小凤凰,左手稳着周雨欣的身体。
周雨欣则靠在江春生怀里,一只手本能地抓紧了他的手臂,另一只手还撑着太阳伞。伞柄歪了一下,伞面在两人头顶晃了晃,投下一片摇曳的阴影。隔着薄薄的衬衫,她能感受到他手臂上结实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他的手稳稳地托在她的腰侧,没有一丝犹豫和晃动。他身上有一股混合着汗水、泥土和阳光的气息——不是办公室里那种古龙水的味道,而是一个在工地上挥汗如雨的男人最真实的气味,热烘烘的,带着微微的咸涩。她的额头几乎碰到他的脸上,能清楚地看见他额头上纵横交错的汗痕,和他眼睛里那一闪而过的紧张。
两人的目光在这极近的距离里相遇。
江春生看着她。太阳伞的阴影笼罩着两个人的脸,把正午刺目的光线滤成了柔和而朦胧的色调。她抓着他手臂的那只手,隔着衬衫薄薄的布料,掌心的温度清晰地传了过来,温热而柔软。她的眼睛里有一些他读不懂的东西,但那种东西并不陌生——去年,在水市的青石板街上,在她崴了脚的那个黄昏,他就曾经见过。
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微妙。周围的拖拉机声、马达声,似乎在那一刻都被什么东西隔开了,变得遥远而模糊。周雨欣的脸微微泛红,不知是太阳晒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江春生很快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松开揽在她腰间的手,确定她站稳了才完全放开。
“我就说这里很容易崴脚。脚崴疼了没有?”他关切的说着,把自行车支好,准备帮她看看脚。
周雨欣抿嘴一笑,那笑容里有几分羞涩,也有几分温暖,还有一丝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悸动。她一边把太阳伞重新扶正,一边抬起右脚自己扭动了几下脚踝,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不疼!再说有你在,反应的这么快,不会崴疼的。”
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可它落进江春生的耳朵里,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泛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他推着自行车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指节微微发白,但他没有接话。有些话,不接比接更好。
江春生把自行车推上柏油路面,然后跨上自行车,双脚撑在地上,侧过头对她说:“雨欣,走吧,我载你过去。”
周雨欣走到他身后,收起太阳伞,一手拿着伞,一手扶着江春生的腰,侧身坐上了后座。她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她把太阳伞重新撑开,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让伞面倾斜着遮在两人的头顶上,另一只手轻轻抓着他腰侧的衬衫。
江春生用力一蹬脚踏板,自行车在207国道上平稳地向前驶去。微风吹过来,带着夏日特有的热浪,但自行车行驶带起来的风让暑气消减了几分。周雨欣坐在后座上,太阳伞在两人头顶上方像一朵淡蓝色的云。她看着他的后背——那件白色的长袖衬衫已经被汗水浸透了,紧紧地贴在背上,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膀和结实的背部轮廓。衬衫的正中央有一大片汗渍,边缘泛着一圈地图般淡淡的黄色汗渍,这是汗水被太阳反复蒸干后留下的痕迹。
她轻轻叹了口气,轻得连她自己都几乎听不见。这个男人的身上,承载了太多东西——工地上的辛苦,公司里的谋划,家里人的期待,朋友间的承诺。他从来不诉苦,从来不抱怨,总是用笑容把所有的疲惫和压力都盖过去。她有时候觉得,他能扛得住,什么都扛得住。他完全不用这么苦这么累,只要他开口,她可是帮他换一个不错的机关办公室的工作岗位,但他却偏偏要选择苦和累,这就是人各有志吗?
自行车在襄松桥上驶过,桥下的河水很大,流速也很快,在烈日下闪着粼粼的白光。过了桥,种子公司的门面房就在眼前了。那排整齐的二层楼房在阳光里泛着灰白色的光,最西头房顶的“楚天科贸”招牌格外醒目。
江春生在门口停下车,周雨欣从后座上跳下来,收起太阳伞,用手指把鬓角的碎发拢到耳后,拉了拉裙摆上坐出的褶皱,动作从容而优雅。
江春生指着边上的面包车说:“于总在办公室,我们进去吧。”
两人走进门店,直奔二楼。
于永斌正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话说管材发货的事,声音隔着半掩的门传出来,语气不紧不慢,条理分明。听见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他匆匆跟对方交代了两句便挂了电话。转过身来,看见江春生身后的周雨欣,他整个人明显愣住了。
“哎呀!周——周干部?你怎么来了?”于永斌从椅子上弹起来,脸上的表情从错愕转为意外,又从意外转为惊喜,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他先看了江春生一眼,又看了周雨欣一眼,眼睛里渐渐浮起几分促狭的笑意,“我老弟这是用了什么法子,把你这位大忙人给请来了?我请了你好几回可都没请动。”
“于总,你还是叫我名字吧,别叫周干部了,听着怪生分的。”周雨欣笑着摆摆手,“而且也不是他请的,是我自己过来的。”
“那行,就叫雨欣。”于永斌爽快地改了口,随即转头对着楼下喊了一声,“孙琪,拿两条新毛巾上来!再拿几瓶冰汽水!”
他把两人让进办公室,又赶紧走到墙角把落地风扇的开关拧到最大档,扇叶呼呼地转起来,吹得办公桌上的文件哗哗作响。他又手忙脚乱地翻出茶叶罐,一边翻一边说,“雨欣你是喝绿茶还是花茶?我这里有新到的龙井,还有茉莉花茶,都是好东西。”
“绿茶就行,别忙了。”周雨欣在沙发上坐下来,环顾着于永斌的办公室。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还算整齐。墙角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摞不同规格的铸铁管样品,每一根都擦得锃亮;书架上塞满了各种产品画册和合同文件,有的书脊已经翻得起了毛边;墙上挂着一幅大幅的松江区域地图,上面用红笔圈了好几个地方,旁边标注着供货项目和日期。办公桌上除了电话和文件,还摆着一张用相框装起来的全家福——于永斌和李志菡抱着儿子恒恒,三个人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不一会儿,孙琪端着托盘上来了。托盘上放着两条雪白的新毛巾,还有三瓶冒着凉气的冰汽水。于永斌接过一条毛巾递给周雨欣,又递了一条给江春生,语气里带着几分兄长式的嗔怪,“老弟,快去洗把脸。你看你那脸,跟刚从煤窑里爬出来似的。”
江春生接过毛巾,笑了笑,往洗手间走去。
周雨欣却从随身的小皮包里拿出那块被江春生擦脏了的手帕,在手上展开看了看。白色的手帕上印着一大片灰黄色的汗渍,已经干透了,边缘微微发硬,上面还有几道红色的沙土痕。她把脏手帕重新叠好放回包里,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在收藏一件值得保存的东西。然后她才用孙琪递来的新毛巾轻轻擦了擦手。
江春生洗完脸回来,整个人清爽了不少。脸上的红土和汗渍都洗干净了,头发也沾了水往后梳了梳,露出一张虽然被晒得黝黑却轮廓分明的脸。于永斌给两人泡好了龙井,又把孙琪送来的冰汽水开了两瓶,这才在椅子上坐下来,摇着一把蒲扇,脸上带着热情的笑。
“雨欣,你这还是第一次来我这小公司吧?上次见你还是春节前的事,给陈华强陈叔拜年那次。一晃大半年了。”于永斌靠在椅背上,蒲扇不紧不慢地摇着,语气里有几分感慨,“你今天怎么有空到这边来了?”
“我本来是去春生的工地上看看的。”周雨欣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小口,“上次他来给我送桃子,说在四新渔场这边填路基,又买了块地,我一直想亲眼来看看是什么样的。结果到了工地才发现,他天天就是在那种环境里干活的——大太阳底下,连棵遮阴的树都没有,满身满脸都是灰。”
她说着看了江春生一眼,那目光里有敬佩,有心疼,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说实话,比我想象的还要苦得多。我以为他好歹能有个临时棚子歇歇脚,结果连个棚子都没有,就站在太阳底下盯着。”
“谁说不是呢!我这老弟,干起活来不要命。”于永斌指了指江春生,语气里三分无奈七分佩服,“我劝过他好多次,让他别天天守在工地上,有什么事让下面的人盯着就行。他不听,说工地上一刻都离不开人,自己在场和不在场完全是两个样子。你看看他这几个月晒成什么样了?去年还是个白面书生,今年都快成非洲人了。别人花钱去海边晒日光浴,他倒好,在工地上免费晒,比谁都黑得快。”
江春生笑了笑,没答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龙井的清香在舌尖化开,驱散了几分暑气。
三人寒暄了一阵,话题很自然地转到了时局上。这段时间,土地制度的改革成了整个社会最热门的话题,报纸上、电视里、饭桌上,到处都在讨论。于永斌从办公桌上翻出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报纸,是七月份的《人民日报》,边角已经有些磨损,显然被反复翻阅过多次。
“你们看这个,”于永斌指着报纸上一段被红笔画了线的文字,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宪法第十条第四款改了。原来的表述是‘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不得侵占、买卖、出租或者以其他形式非法转让土地’。现在改成了‘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不得侵占、买卖或者以其他形式非法转让土地。土地的使用权可以依照法律的规定转让’。”
他把报纸放在茶几上,手指在那段红线上重重地点了两下,“这条修正案是今年四月十二号全国人大通过的,你们琢磨琢磨这一改意味着什么——土地所有权和使用权正式分开了。使用权可以合法转让了,可以出让、转让、出租、抵押。这一条宪法修正案,是整个中国土地制度的里程碑。”
江春生接过报纸,认真看了看。那段宪法修正案的表述,他之前在广播里听过,于永斌在电话里也跟他提过,但亲眼看到白纸黑字的全文,还是让他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振奋。
“这条修正案一出来,土地就有了商品属性。”他把报纸放回茶几上,靠在沙发背上,语气笃定,“以前土地只能在国家手里无偿划拨,不能流转,不能交易,土地就是死的。现在不一样了,使用权可以进入市场合法流转。我们这次在四新渔场拿地,走的也是这个路子——渔场有合法的土地使用权,通过规划局审批、土地局确认、双方签订协议的程序转让给我们。每一步都在法律的框架内,光明正大。”
周雨欣接过话头,她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有几分职业性的敏锐,“不仅是宪法修正案,你们应该也注意到了七月份上海那个大新闻。日本孙氏企业以两千八百多万美元中标,拿了虹桥二十六号地块五十年的使用权。《新民晚报》头版头条报道的,全国都轰动了,海外的反应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