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听起来平淡,实则近乎于狂妄的立规矩,让房中二人同时沉默下来!
这话若是换成别人来说,少不得要训斥他两句,骂上一句狂妄,可是现在说这话的是王冈……
去年举世伐宋,天下震动,所有人都惶惶不可终日,王冈挺身而出,发出一篇讨贼檄文,继而以一人之力力挽狂澜,扭转乾坤。
不过数月,危机便解,随后更是剿灭西夏,分裂辽国。
如今他说要给天下立个规矩,谁敢不从?
谁又会觉得他做不到?
许将与郑雍二人互相看看,皆有些不知所措。
“相公,此举怕是有违祖宗之法!”郑雍忍不住开口劝道:“这怕是不妥!”
王冈微微一笑,摇摇头道:“你也是读圣贤书的,当知孟子所言五百年必有王者出的道理,太祖、太宗之时的天下,与如今之天下,已不可同日而语,又岂能以一法而行之?”
“公肃兄,建国之初,我大宋结束五代之乱,天下初定,自当休养生息,任天下百姓宽松发展,彼时富户便是阡陌相连,也是一般完税,自是为国守财。”
“而如今土地兼并严重,富户隐田诡寄,逃避赋税,寺院更是巧取豪夺,小民流离失所,苦不堪言!如此情况,我等若是视而不见,又有何颜面居此高位?”
“以祖宗之法来搪塞,无异于掩耳盗铃,自欺欺人,这不是遵循大宋祖制,而是懒政,怠政!”
王冈这番话越说,神色越严肃,说到最后时,面色已是一片冷峻。
“这……”郑雍张张嘴,却说不出话来,他知道王冈这话是在点他的不作为。
如若换成别人,他必然要反驳上两句,可是眼前之人是王冈,他却不敢!
许将见郑雍难堪,慌忙接过话道:“相公所说道理极是,只是此事若要落实下去,只怕难度很高啊!”
“说说看!”王冈对于这种看似畏难的话,并没有表现出不满,相反很感兴趣。
许将点点头道:“其一在于地方豪强与官绅们的抵制,相公此举是要断他们的财路,只怕阻力不小!”
王冈微微一笑,却不意外,颔首道:“这是自然,断人钱财,如杀人父母,他们肯定会动用所有关系来反对,甚至弹劾污蔑中伤于我!”
许将坐直身子,沉声道:“相公既知如此,又何必……”
王冈摆摆手,打断他的话,淡然一笑道:“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冲元兄,我等为官者,首先是读圣贤书的!”
在场二人神色皆是一变,肃然起敬!
这天下的读书人谁都能说出两句“虽千万人吾往矣”,“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之类的豪言壮语,然而真正能做到这一步的,又有几人?
趋吉避凶才是人之本能!
“相公高义!”二人同时拱手行礼。
这无关乎于立场,无关乎于对错,虽然大家政见未必相同,但对他的这份气魄,却是心服口服!
王冈摇摇手,叹道:“人活一世,总得有点追求!若只为个人富贵,又有何意义?崇远兄,你继续说。”
许将略略沉吟,而后继续道:“再有就是实际的操作难度,丈量土地之人,多为当地胥吏,而他们又往往与那些地方上的豪强大户交好,若是相互勾结舞弊,那地怎么测也是不准的!”
“另外还有给地定级之事,只要关系到位,就算是上好的水田,也能给定成下等地!”
王冈闻言点点头,这很容易理解,但拿量地来说,若是用脚步,那必然就会出现大小步。
若用绳子量,同样也能作弊,因为你永远也无法保证对面拿绳子那人是不是对准了地头。
“量地,定等之时,应当有多方人员到场,相互监督!”王冈略一思索,开口说道:“村民中的里正、族老,县衙人员,以及转运司的官员,再另设一部门,专务方田之事!”
“如此多方监督,想来定能大大遏制,乃至杜绝徇私舞弊,尽查隐田!”
“另设专司?”许将敏锐地抓到他话中的关键点。
“嗯!”王冈毫不避讳地点点头道:“我大宋不是有许多只拿俸禄,不做事的闲官吗?就让他们去做这些事!”
许将忙道:“可是这些人多不通庶务,恐难胜任!”
“那便教他们嘛!”王冈毫不在意道:“他们主要的责任还是在于监督,当然这也是要立下奖惩标准的,优秀者升官或减磨勘,屡次不称职者降职或罢官,具体的细则,理去和吏部拟定!”
许将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呆呆的看着王冈,他不是傻子,他听出来了,王冈所要设立的这个方田均税法的专司部门,哪是为了监督啊!这分明就是为了裁汰那些冗官冗吏!
“有难度?”王冈抬头直视许将双眼。
“没,没!”许将连忙摇头,犹豫一下,又试探着问道:“那些恩荫子弟都必须参加吗?”
王冈皱眉不悦道:“我什么时候说恩荫子弟了?不是一直在说没有差遣的官员吗?”
许将讪讪一笑,明白了,这是把范围又扩大了!
看来王相公的目的不单单是方田啊!这是想要毕其功于一役,一举解决冗官的问题啊!
不对,那曾布前两日刚被拔擢为知枢密院事!
这特么是想要一把将三冗问题都解决了!
许将再次看向王冈,眼中已是一片骇然,大宋百年都没人敢碰的问题,他竟然想要一朝解决!
“另外你还要设立一个监察机构,可借调御史台和皇城司的人手,多存核查,对于依附豪强的官吏,一律严惩不贷!”
“那对于隐田的豪强怎么处理?”许将犹豫了一下,又问道:“若是太过严苛,只怕会激起民变……”
王冈挥手打断,笑道:“你在说什么呢!那些豪强地主,也是我大宋的子民,我们的目的是解决问题,而不是激化矛盾,又怎么会苛待他们呢?让他们把所隐田地的赋税补交三年,既往不咎!”
许将闻言松了一口气,不是赶尽杀绝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