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小虎坐在那把硬木椅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放在桌上,一动不动。这个姿势他已经维持了将近半个时辰。
桌上放着一块令牌。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玄铁令牌,通体漆黑,边缘镶着一圈暗金色的纹路,正中刻着一个篆体的“影”字。灯火映在上面,铁面泛着冷冽的微光,那个“影”字像是要从牌面上浮起来,又像是要沉进去。
他盯着那块令牌,目光沉沉的,像是在看一个久违的故人。
影字令。魔教“影”部的调令。
当年父亲设立“影”部,本意是为魔教培养一支最精锐的暗卫力量,来无影去无踪,只对教主一人效忠。可后来,父亲把这支力量交给了另一个人。
可惜那个人在父王与第一代七剑传人,以长虹、青光两剑主为首七剑合璧,对付
魔教和影阁的那场关键战役中,竟突然失踪,导致表舅战死沙场,魔教损失惨重。
父王重伤归来,为了弥补对表舅的亏欠,火速提拔表哥豺锋,使他多年压他一头。
更重要的是,之后发生的一切:母亲的死、九皋出走、鹿夕月牺牲.......
都和那人有着间接的关系。
黑小虎伸手,指腹缓缓摩挲过那个“影”字。玄铁的触感冰凉坚硬,棱角硌得指腹微微发疼。他摩挲得很慢,像是在抚摸一道愈合了又裂开的旧伤疤。
他的脑中翻来覆去,全是白天莎丽说的那些话。
“当年你发誓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护我周全。”
他当然记得。他怎么可能不记得。
那晚的月亮真圆啊,圆得像是被人用圆规画出来的。梨花谷里的梨花正开到最盛,月光照上去,白得晃眼,像是下了一场不会融化的雪。
他跪在母亲坟前,膝盖硌在碎石上,生疼。可他顾不上疼,因为他握着她的手,那双握惯了剑柄的手,手心却柔软得像一片梨花。她的手在微微发凉,他便将她的手整个裹在掌心里,想用自己的体温捂热她。
“天地为证,明月为鉴,我黑小虎此生此世,无论发生什么,绝不叫任何人伤你一分一毫。”
他说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许一个比命还重的承诺。
那时候他是真心这么想的。那时候他以为,只要两个人真心相爱,天底下就没有什么能把他们分开。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世上有些事,比相爱更难。
“你我对月拜天地,祭母亲。待诸事完结,本少主八抬大轿,十里红妆娶你过门。”
拜天地。他曾经真的想过要娶她。在十里画廊百草谷那几个月,是他这辈子最安宁的日子。每天清晨看她练剑,梨花被剑风卷起,纷纷扬扬地落在她发间;
午后一起去溪边打水,她蹲在溪边洗手帕,水珠溅在她脸上,她会回头瞪他一眼,假装生气;夜里他们坐在屋顶上看星星,她靠在他肩上,慢慢慢慢地睡着了,呼吸轻得像猫。
那时候他以为,将来有一天,他会光明正大地把她娶进门,让她做他的妻子,让她名正言顺地站在他身边,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紫云剑主莎丽,是我黑小虎的夫人。
可后来发生的事,把这一切都毁了。
黑小虎闭上眼睛,手指猛地收紧,将那块令牌攥在掌心里,玄铁的棱角深深嵌入皮肉,硌得生疼。可他没有松手,反而越攥越紧,像是要用这种疼痛来压住胸口那股翻涌的、滚烫的、几乎要破膛而出的东西。
他不能让莎丽知道。
他做这一切的缘由。
今天他故意说那些话,故意装作忘记了梨花谷的誓言,故意用最刻薄最冷漠的态度把她推开——就是要让她恨他。恨他,她就不会再靠近他。不靠近他,她就不会被卷入这场暗流。
可他没想到会这么疼。
他以为自己做好准备了。他以为自己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到了真正面对她的时候就能滴水不漏。可当莎丽用那种碎掉的、灰败的、失去一切的眼神看着他的时候——他几乎撑不住了。
他在袖中掐破了自己的掌心,才把那句“我骗你的,我全都记得”死死压在喉咙里。
黑小虎缓缓睁开眼睛。
他将那块令牌翻过来,背面刻着两行小字,笔迹纤细而凌厉:
“影随阁主令,剑出不留名。”
他的拇指在那两行字上停住了。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穿过窗户,穿过夜色,落向不远处另一间石屋的窗户。那里也亮着灯,灯光透过纸窗晕开一团模糊的暖黄色。
她还没睡。
她是不是还坐在灯下,一个人发呆?她是不是还红着眼眶,咬着嘴唇,忍着不掉眼泪?她是不是还在想,为什么当年那个跪在月下发誓的少年,变成了今天这个冷酷无情的魔教少主?
黑小虎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对着那块令牌,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那声音极轻,极哑,像是从胸腔最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夫人,你再等等我。”
窗外夜风呜咽,像是梨花谷里那棵老梨树在风中沙沙作响。
他想起那年百草谷,她在树下舞剑,他在旁边看。
后来她舞累了,靠在他肩上睡着了,睫毛上还沾着一片来不及拂去的花瓣。
那时候他以为,这个姑娘会在他身边睡一辈子。
他连余生都盘算好了:
在谷里搭一间木屋,屋前种两棵梨树,春天看花,秋天摘果。
她耍剑,他劈柴,柴米油盐,白头到老。
可意外来得太突然,快得像一场来不及做完的梦。
他重生归来,他站在梨花谷的入口,却已是物是人非。
他攥着前世记忆站在她的对面,中间隔着七剑与魔教、宿仇与大义、欺骗与试探,千沟万壑,难以逾越。
他告诉自己——这一世,离她远一点。
本以为和她再无瓜葛。
他低估了她,也低估了自己。
他越想抽身,陷得越深;越想割舍,缠得越紧。
前世欠下的债,今生变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把他们两个困在中央。
黑小虎将令牌收入怀中,起身吹灭了油灯。
黑暗如潮水般涌上来,将他整个人吞没。
石屋里最后一团暖黄色的光,也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