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途单于猛地从石凳上弹起来,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在山洞里来回踱步。
走了几圈,突然一拳砸在石壁上,指关节瞬间皮开肉绽,鲜血顺着石壁往下淌。
他看都没看自己的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废物,全他娘的废物!”
脑子里那根叫“震天雷”的刺,扎得他生疼。
他猛地转身,死死盯住一直沉默的兀鹫,眼神刀子似的剜过去,开始疑神疑鬼起来。
“兀鹫,震天雷的事,你当真不知情?”
这仗从一开始就是拿震天雷当招牌的。
他和长子乌萨奇二人,一手包办了震天雷的研制,又拿这玩意儿当诱饵,把各大部落哄得团团转,纷纷入伙联军,气势汹汹杀向边关。
结果呐?
联军是凑起来了,可他们倚仗的王牌,关键时刻却是出了问题,全成了哑炮。
不但不震天,还变成了一块块黑不溜秋的破石头,连个想屁都崩不出来。
让他们这群草原勇士在阵前,被顾家军当猴耍不说,还成了丧家犬瓮中鳖案板上的那块任人宰割的烂肉。
人家想怎么切就怎么切,想怎么剁就怎么剁。
不但脸都丢到关内去了,转头又被顾家军真家伙炸得哭爹喊娘、四下逃窜,从草原狼活生生变成了丧家犬。
这他娘的上哪儿说理去?
你有见过谁家好军队两军交战,用拳头大小的石头充当武器的?
你掏出一筐子石头扔过去,对面哐哐一顿震天雷,炸得你人仰马翻。
说出去都丢人现眼,即便是小孩子过家家,还知道掏个弹弓比划比划呐。
他们可倒好,赤手空拳扔石头,活脱脱一群要饭的叫花子打架。
乌途单于越想越窝火,胸脯剧烈地起伏着,眼睛死死盯着兀鹫,等他给出一个说法。
大将军兀鹫抬起一双布满血丝的眸子,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凌厉,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泄气。
他哑着嗓子说道:“单于,那天晚上,你、我,还有乌萨奇少主,咱们三个人是亲自盯着装筐,亲手贴上封条的。”
“给各个部落分发的时候,筐子上的火漆封条完好无损,这个,你也亲眼看到了。”
“放屁!”乌途单于“唰”地拔出腰刀,冰凉的刀刃直接架在兀鹫脖子上,“你是不是跟他们一样,表面一套背后一套,表面上鞍前马后的服从,背地里早就叛了本单于?说!”
角落里,兀鹫的一个亲信猛地站起来,手已经按上了刀柄,眼看着就要拔出来,却被兀鹫一个眼神狠狠压了回去。
那眼神分明在说,别动,这刀要是真砍下来,你们也别为我报仇,散了就散了吧。
他虽然是大将军,但也是乌途的下属,中原有句话说得好,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同样适用于草原。
“单于若不信我,大可以一刀砍了我。”兀鹫的暴脾气在这一刻,反而熄了火,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的枯木,“只是杀了我,这山洞里最后还愿意跟着您的几百号人,怕也是要散了。”
兀鹫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是一层层凉下去的。
从最初的震惊、不可置信,到慢慢沉淀成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他跟了乌途这么多年,风里来雨里去,刀尖上滚过多少回,到头来,竟然换了这么一句“背叛”。
可这份“震惊”,也就震惊了一会儿,慢慢地,他心里的那团火灭了,整个人反而是更加平静,从未有过的平静。
他是苍狼一族的大将军,这场仗打成这副熊样子,他是不甘心的,说出去都嫌丢人。
责任,他认,他扛,他难辞其咎。
他兀鹫不是那种出了事就缩脖子的乌龟。
可是,败了就是败了,铁板钉钉的事,难不成还能翻盘不成?
更何况,胜败本来就是兵家常事,草原上起起落落,哪个部落没吃过败仗?
三十年前,东陵那边败了,人家也没哭天抢地,要死要活的,关起门来舔了三十年伤口,如今照样能把场子找回来了。
现在,风水轮流转,轮到他们兵败,轮到他们体验震天雷的威力,轮到他们跑路,怎么就受不了了?
咋地?
就兴他们赢,不兴他们输?
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儿。
兀鹫只能在心里苦笑,也只能这么劝自己了。
他们还没有走到山穷水尽的时候。
要么,养精蓄锐,东山再起就是了。
要么,偏安一隅,自求多福,从此沉沦。
要么,像西丽游他们那样,重新对东陵俯首称臣。
条条大路通罗马,认准一条往前走就是了,何必非要停留在原地把自己逼疯。
可乌途单于这副做派,疑神疑鬼,拿刀架在自己人脖子上,当真寒了他的心。
不光是寒了他的心,角落里那些亲卫的眼神也在一点点暗下去。
人手打光了可以再召集,人心要是散了,就算把全草原的青壮都抓来,也不过是一盘散沙,一群没有魂的空壳子,哪还有什么战力和凝聚力可言。
乌途单于两眼充血,刀锋在兀鹫脖子上微微发颤。
僵了半晌,那柄弯刀还是缓缓放了下来。
乌途没再说什么,只是眼中那股子疯劲儿,让洞里的篝火都仿佛冷了几分。
他说出质疑兀鹫的话、把刀架上去的那一刻,他其实就后悔了。
让西丽游那几个鸟人气的,脑子像被马蜂蜇了,看谁都觉得不靠谱,嘴比脑子快,话赶话一秃噜就出去了。
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马奶酒,收不回来。
低头认错?
他乌途平日里高高在上惯了,拉不下那个脸。
兀鹫一族,祖祖辈辈跟着他们打江山,刀刃上滚过来的交情。
谁都有可能叛,唯独大将军一族不会。
这一点,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不过,话既然已经出了口,他也没打算再纠结。
在苍狼部落,他是君,兀鹫是臣。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也是草原上铁打的规矩,有什么好解释的。
只是,此时的乌途单于不知道,他那几句话一出口,让他几乎失去了在场诸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