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苦河
战场上火纷飞、硝烟弥漫,军号声尖锐而嘹亮,直直穿透了厚重的硝烟,仿佛要将这残酷的战争撕开一道口子。青天白日旗在晨雾之中烈烈作响,那旗帜在风中舞动,像是在与这混沌的世界抗争。
顾修远满脸血污,抬手用力抹了一把,那手上的鲜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战友的。他的眼神坚定而炽热,望向远方,只见援军队伍里刺刀的寒光相互交织,连成了银色的浪涛,向着敌人汹涌而去。
日军少佐,那个方才还嚣张跋扈、叫嚣着要活捉 “情报鼹鼠” 的军官,此刻威风不再。
他手中的指挥刀 “当啷” 一声落地,在寂静的战场上发出清脆而又绝望的声响。三个英勇的战士将他死死按在庙前的青石板上,他的挣扎显得那么无力,眼中的凶狠也渐渐被恐惧所取代。
燕茜蔓的耳膜还在嗡嗡作响,那是激烈战斗留下的余音。她撑着半截断梁,艰难地站起身来,却发现掌心粘着不知是谁的血,粘稠而温热。游击队长老周仰面倒在香案旁,他的胸口处,三个弹孔触目惊心,绽成了暗红的花,仿佛在诉说着他最后的抗争。
昨夜,他们还围坐在一起,分享着最后半块荞麦饼,老周总把 “打完仗就回老家种地” 这句话挂在嘴边,那质朴的话语仿佛还在耳边回荡。可此刻,他的右手还紧紧攥着打空的三八式步枪,指节泛白,那是他战斗到最后一刻的证明。
“立即转移!” 援军指挥官大步走来,他的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都踏在满地的弹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肩章上的两颗银星在黯淡的光线下微微发亮,那是荣耀,也是责任。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始终紧紧盯着寺庙后墙那道裂缝,那里藏着他们用血画出的情报交接暗号,那是他们与组织联系的关键,也是无数同志用生命守护的秘密。
突然,西南方传来三短一长的布谷鸟啼,那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中显得格外突兀。燕茜蔓浑身猛地一震,这是他们约定好的紧急信号,意味着危险正在逼近。她下意识地与顾修远对视一眼,两人的眼神中都透露出紧张与担忧。
他们同时看向怀表,此时是早上七点十五分,而本该在六点抵达第二联络站的情报组,已经迟了一个多小时。这一个多小时的延误,让空气中都弥漫着不安的气息,他们深知,情报组可能遭遇了极大的危险。
腐叶在军靴下发出细碎的呻吟,顾修远拨开垂落的藤蔓,动作小心翼翼,仿佛生怕惊扰了这山林中的宁静。
他的指腹轻轻抚过榉树皮上新鲜的三角刻痕,这是情报组留下的第九个标记,刻痕边缘还沾着暗褐色的血渍,那是情报组同志在艰难前行中留下的生命印记。
“三百米外发现行军灶余温。” 燕茜蔓蹲在地上,她的身姿轻盈而敏捷,像一只警惕的猎豹。她的指尖捻起一撮灰烬,仔细地观察着,“三小时前有人在此休整,至少二十人建制。” 她突然噤声,目光被落叶堆里的半截烟蒂吸引。
她伸出手,用树枝挑起那半截烟蒂,烟蒂上 “金蝙蝠牌香烟” 的字样清晰可见,这是日军特战队的专属配备。看到这个,燕茜蔓和顾修远的脸色都变得凝重起来,他们知道,麻烦大了。
顾修远摸出贴身藏着的战区地图,那地图被他小心地保管着,牛皮纸面上密密麻麻标注着暗哨与捷径,那是他们在这片危险区域行动的指南。当他的目光落在野狼谷坐标时,喉结重重滑动了一下。
野狼谷,那里是通往总部的必经之路,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劈,地势险要,正是打伏击的绝佳地形。可现在,这个绝佳的伏击地点,却可能成为他们的噩梦。
“改道老鹰崖。” 燕茜蔓突然开口,月光漏过树影,洒在她苍白的脸上,映出她坚毅的神情。“今早接应的二支队,炊烟比平时少了两柱。” 顾修远瞳孔骤缩,他明白,这意味着至少有八名队员没能归队。
他们同时看向情报组最后标记的方向,那里正对着野狼谷幽深的入口,黑暗中仿佛隐藏着无尽的危险。
山风卷着血腥味掠过崖顶,游击队员大刘趴在蕨草丛中,他的身体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仿佛他就是这山林的一部分。
捷克式轻机枪枪管裹着防反光的桐油布,在月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他下方三十米处的羊肠小道上,十五名日军特战队员正呈楔形队形快速移动,他们的步伐轻盈而迅速,月光照在他们加装消音器的百式冲锋枪上,泛起蓝汪汪的幽光,那幽光让人不寒而栗。
“放近到二十米。” 顾修远的声音通过扯直的麻绳传来振动,那声音低沉而坚定。燕茜蔓握紧绑着镜片的竹竿,这是他们自制的潜望镜。
她的眼睛紧紧盯着下方的敌人,大气都不敢出。当领头的日军踩中第七块青石板时,她猛地挥动红布,那红布在黑暗中如同一道火焰,划破了寂静。
霎时间,五条绊马索同时弹起,如五条夺命的毒蛇。最前面的三个鬼子踉跄栽倒,他们的身体重重地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就在这瞬间,大刘的机枪喷出火舌,那火舌舔舐着敌人的身躯,子弹如雨点般倾泻而出。
特战队不愧是精锐,后排士兵立即分散成战术队形,动作娴熟而迅速。可他们却不知,正踏入更致命的陷阱 —— 那些看似随意堆放的枯枝下,埋着用日军手雷改造成的诡雷。
爆炸声惊起夜枭,那夜枭的叫声凄厉而恐怖。燕茜蔓在硝烟中跃出掩体,她的身影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她的驳壳枪点射精准得像缝衣针,专打敌人换弹的间隙。
每一次枪响,都伴随着敌人的惨叫。当最后一个鬼子兵捂着喉咙倒下时,怀表指针刚走过凌晨两点,这场激烈的战斗终于暂时落下帷幕。
“情报箱是空的。” 顾修远的声音突然发紧,他的眼神中透露出震惊与疑惑。他手中的牛皮文件袋里,只有浸着药水的空白信纸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蓝。
燕茜蔓夺过文件袋,放在鼻下嗅了嗅,瞳孔猛地收缩:“显影药水,这是要等特定光照才能...” 她的话还没说完,东面山脊突然升起三发绿色信号弹,那信号弹在夜空中格外耀眼。几乎同时,他们怀中的微型电台发出蜂鸣 —— 这是总部遭遇空袭的预警频率。
“老赵呢?” 大刘突然喊道,他的声音中带着焦急与不安。众人这才发现,本该在后方警戒的爆破手不见了。顾修远摸向腰间,装着手绘布防图的铁盒不翼而飞。
燕茜蔓突然冲向崖边,她拿起夜视望远镜,向着远方望去。在三百米外的山道上,有个黑影正策马狂奔,那黑影在月光下显得那么突兀。
枪声比思考更快。燕茜蔓的毛瑟枪喷出火光,那火光瞬间照亮了黑暗。惊马嘶鸣着立起,前蹄在空中乱蹬。
黑影滚鞍下马瞬间,顾修远已认出那熟悉的罗圈腿跑姿 —— 正是三天前被俘又奇迹般逃脱的老赵。
“追!” 八道身影如离弦之箭射入密林,他们的速度极快,仿佛在与时间赛跑。燕茜蔓的绑腿被荆棘撕开血口,鲜血顺着小腿流下,可她却感觉不到疼,心中只有对叛徒的愤怒和对情报的担忧。
前方突然传来重物落水声,顾修远一个猛子扎进黑黢黢的河湾,河水冰冷刺骨,他却毫不在意。再冒头时,手里攥着半片湿透的布防图,那布防图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他知道,这是极其重要的情报。
“他往葫芦洞跑了!” 大刘指着岩壁上新鲜的血迹,大声喊道。众人握紧砍刀钻进溶洞,溶洞里阴暗潮湿,弥漫着一股腐臭的气息。
火把照见钟乳石上还在滴落的血珠,那血珠一滴滴落下,仿佛在诉说着这场追击的激烈。在岔路口,燕茜蔓突然蹲下,她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石缝里闪光的金属片 —— 这是老赵总别在衣领的功勋章。
最深处的洞窟里,老赵背靠石壁喘息,他的呼吸急促而沉重,仿佛随时都会断气。右手紧握引爆器,那引爆器在他手中,仿佛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他脚下是真正的铁皮情报箱,箱体上的封蜡完整如初,那封蜡封印着无数人的生死和战争的走向。
“别过来!” 他惨笑着举起左臂,衣袖滑落露出青黑溃烂的针孔,“他们给我注射了...咳咳...东莨菪碱...” 他的声音沙哑而绝望,那是被敌人折磨后的痛苦。
顾修远瞳孔骤缩。这种神经毒素能让人在保持清醒的情况下丧失自主意识,他终于明白三天前那场 “奇迹逃脱” 的真相。燕茜蔓突然甩出贴身匕首,那匕首在空中划过一道寒光。
寒光闪过,老赵的右手齐腕而断,他手中的引爆器坠地。就在这瞬间,大刘的机枪响了,子弹如暴风雨般射向老赵,老赵的身体在子弹的冲击下不断颤抖,最终倒在了血泊之中。
燕茜蔓跪在情报箱前,她的双手稳得可怕,仿佛这一刻,她的世界里只有这个情报箱。当显影药水抹过第三份文件时,她的呼吸突然停滞 —— 这才是完整的日军 “夜枭计划”,不仅包括空袭坐标,还有渗透部队的伪装路线。这份情报,关系着无数人的生命和战争的胜负。
“快看!” 大刘突然指向洞外。晨雾弥漫的山谷中,二十架日军轰炸机正朝着总部方向编队飞行,那轰炸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摧毁。顾修远扯开衣襟,露出贴身藏着的信号枪。
红色信号弹冲天而起,那信号弹在天空中绽放出耀眼的光芒。燕茜蔓已经扑到电台前,她的指尖在密码本上翻出残影,“长江呼叫昆仑!长江呼叫昆仑!” 她的声音坚定而急切,“敌机航向修正32,高度1500。”
顾修远扑向暗河的瞬间,情报箱金属棱角重重撞在肋骨上,他感到一阵剧痛袭来,但他却死死抱住箱子,任凭激流裹挟着撞向嶙峋的礁石。
河水冰冷刺骨,他的身体在礁石上碰撞,鲜血染红了河水。当后背撞上河湾处的渔网时,他听见自己至少断了两根肋骨,可他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情报箱。
“顾同志!” 四双粗糙的手将他拖上木船。船头蹲着个满脸烟尘的汉子,正是本该在第二联络站接应的交通员老金。船舱里躺着昏迷的大刘,他的左腿伤口用烧红的柴刀烙过,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那是为了止血而采取的无奈之举。
“燕同志她...” 老金递来半壶烧酒,声音哽在喉头,他的眼中透露出悲伤与无奈。顾修远猛地灌下一口,烈酒混着血水从嘴角溢出。
他颤抖着解开情报箱,防水油纸里的文件完好无损,只是最上层的电报纸被血浸透,模糊了 “全体殉国” 后面的字迹。看到这,顾修远的心中一阵悲痛,他知道,为了这份情报,许多同志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突然,船尾传来木板断裂声。十米外的芦苇荡里,三艘日军汽艇正破浪而来,汽艇的发动机声震得水面泛起层层涟漪。探照灯扫过水面,照见船头架着的九二式重机枪,那重机枪在灯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仿佛在向他们宣告死亡。
“带箱子走!” 老金抄起船桨砸向卡榫,甲板下的暗格应声弹开。顾修远刚要争辩,后颈突然挨了记手刀。昏迷前的最后画面,是老金将情报箱塞进暗格,哼着沂蒙山小调划向汽艇。那沂蒙山小调,此刻听来,却充满了悲壮的意味。
五天后,苏州河码头。
顾修远蜷缩在运煤船的底舱,听着头顶日本宪兵的皮靴声,那皮靴声一声声踏在他的心上,让他感到无比压抑。煤灰混着伤口渗出的脓血,在绷带上结成硬壳,他的身体疼痛难忍,但他的意志却如钢铁般坚定。
那日他在下游芦苇丛醒来时,怀里抱着用油布包裹的情报箱,还有半块染血的怀表 —— 表盖内侧刻着 “茜” 字的怀表。看到这怀表,他的心中一阵刺痛,那是燕茜蔓留给他的唯一纪念。
“货到了。” 舱门吱呀打开,穿长衫的男人扔下麻袋。顾修远摸出暗袋里的半枚铜钱,对方立刻掏出另半枚严丝合缝地对上。这是机要科最后的暗号,虽然那个科室已经永远沉默,但这个暗号却承载着他们的使命和责任。
男人看到 “夜枭计划” 补充页时,手指突然痉挛,他的脸上露出震惊与愤怒的表情。文件显示日军将在三日后动用新型毒气弹,攻击目标竟是上海租界的平民区。
“这是要把脏水泼给国军!” 他扯开领口,露出脖颈处的条形码刺青。顾修远瞳孔骤缩,这是德国盖世太保关押高级战俘的标记。这个男人的身份,让顾修远感到十分好奇,也让他意识到,这场战争背后,还有着更复杂的阴谋。
“我叫汉斯,原法肯豪森顾问团情报官。” 男人掏出柯尔特手枪拆解保养,动作带着普鲁士军人特有的精准,每一个动作都流畅而熟练。“你们的密码本早被破译,现在整个情报网都是筛子。”
他突然调转枪口指向顾修远,“除了你,活着的知情者只剩...” 他的话戛然而止,留下一个悬念,让顾修远的心中充满了不安。在这充满危险与未知的世界里,顾修远知道,他的使命还远未结束,等待他的,将是更加艰难的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