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何走出那间审讯室时,整个人几乎虚脱。
他的腿没有力气,软软的,好像都无法步行到隔壁房间,他走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靠着墙,仰头,闭上眼,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时,这才察觉自己的衣服全湿透了。
“师父!你可太牛了!”小吴小跑着过来,要拉他起身,见拉不动,赶紧折回去,端来了一杯热茶。
“之前就给你泡好的,我把水倒掉了一半,兑了热水,刚好可以喝!”小吴说着,也干脆一屁股坐了下来。
“师父师父!你今天的表现真的太厉害了!我跟你说,我们几个都紧张死了!我们又没资格看嘛,我就不停找理由出来转一圈,齐队跟我们一样紧张,我看他一直咬着拳头,还有副局长!他站在窗外全程都没动!我过来过去的,他头都没偏一下!”
小吴兴奋得两眼发光,“师父,你刚开始准备这样做的时候,我们心里一点底都没有,毕竟那秦关心理素质实在强大,真没想到,你一次拿下!你成功了师父!”
成功了。
老何端着茶杯,绿茶夹带着苦味的香气一缕缕钻进他的鼻孔。
他端起茶杯,喝一口,温暖清爽的茶水一寸寸熨贴着他激动的胸腔,清醒过度的大脑这才缓慢恢复正常——他的手竟然在微微颤抖。
老何长长地深吸一口气,就见齐志飞满脸笑容快步朝他走过来。
他知道,他真的做到了。
秦关从最初的冷静理智,到后来的迷茫疑惑,再到动摇惶恐,直至看到轮椅时,所有意志全被瓦解。
他承认了。
“我自己亲手弄坏的刹车装置,我怎么会不记得?你这是伪造的!这是假的!”
秦关嘶吼的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在老何听来,这句话比人间任何音乐都要悦耳。
他耗了那么久,从秦关的父母扯起,扯得口干舌燥,等的,就是这句话。
那些“闲聊”,翻旧账,激烈的争吵,全都是老何故意做的。
“我要演一出戏,就我跟他俩,一对一,我要一举击垮他的心理防线,”
白天,老何这样告诉齐志飞的时候,齐志飞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小吴他们更是张开嘴巴半天都合不拢。
是的,就连老何自己都没把握。
他手里除了几张照片,压根就没有什么有用的证据,只有一个轮椅。
当然,这不是徐父当日的轮椅——秦关清理得实在很干净,当初的零件全被扔了,老何找了一圈只找回两块面板。
但他知道,轮椅是最为关键的证据。
于是,他创造了一个——同一个品牌和型号。
在看清徐如意极可能是因为父亲的死参与到这起案件中时,他联系了厂家,辗转从本地一户人家拿到了这件搁置一年多的旧轮椅,让人打散,锤烂,再重新修补。
“这就是我的计划,这东西我也早准备了,我一直在脑子里酝酿着的,你相信我,让我跟自己的节奏走,我一定能让他认罪!”
老何在齐志飞面前态度坚定。
但他真的不能保证——让秦关认罪?
这个人从一开始被调查,被带过来问讯,包括后来的一次次提审,都没人能奈何得了他——一个思维缜密心机深沉的刑事犯罪律师,真的不好对付。
“我这人笨,前面几个回合下来他已经知道了,对笨人他不会设防,容易轻敌,这样我获胜的概率反而会增加,就让我试试吧!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齐志飞徘徊纠结了十来分钟,终于动身去说服领导。
“师父就是师父!你今天做得……太好了!”齐志飞拍拍老何汗湿的后背,鼻子有点发酸。
老何已经尽力了。
他故意在秦关面前展现自己的愚笨,一点点深入瓦解秦关的意志,又故意在秦关面前关掉了麦克风,让秦关以为外面的人只能看到影像,听不到声音。
他终于让秦关显出原形。
那个狡猾的手段高明却又始终守口如瓶的凶手,终于上当——他的声音和影像从头到尾都被录下来了。
当然,这一刻,秦关也已经知道了。
审讯室里,秦关仍在咆哮:“何志胜!你骗我!你在诈我!你给我设陷阱!我跟你没完!何志胜!”
他愤怒地捶打着桌子,脸因愤怒和激动而扭曲——其实在吼出那句话后,秦关就迅速意识到自己的失言。
但是,晚了。
说出去的话收不回去。
“秦关,你已经认罪了,”两个年轻警员正严肃地站在他面前,“刚刚你亲口承认,是你破坏你岳父徐谦的轮椅,是你杀死了他!坦白从宽,请老老实实从头交代!”
是的,他亲口承认了。
秦关终于消停,他面如死灰,整个人如同被抽空,跌坐在了椅子上。
他是律师,他当然知道吼出去的口供意味着什么,所以,他再也没有任何借口可以狡辩了。
只有一条路,认罪。
这个词狠狠捶在了秦关的脑袋上。
认罪?
在戚敏被杀一案即将重审之前,认下这个罪是什么后果,秦关比任何人都清楚。
但是,他竟无力推开了。
方才的那番争吵和嚎叫仿佛抽去了他所有的精力斗志,也仿佛抽去了他的脊柱,他瘫坐在椅子上,巨大的挫败和无助排山倒海般从四面汹涌而来。
他这才看明白——今晚的提审从头到尾都不是因为“戚敏被杀一案”,而是徐谦的车祸死亡案。
也就是说,那个案子已经立案了——只有立案才会有审讯。
自然是徐如意报了警,提供了证据,警方才会立案的。
可是,这么短的时间里,立案,提审,一气呵成——时间真的太短了,短到秦关根本想不到。
一定是何志胜精简了流程。
他在帮那个贱人,他一个办案人员,竟掺杂个人感情,立场偏颇,帮那个贱人对付他——大概看上了那个贱人,一个是老光棍,看到有钱的单身女人,怎么不扑上去?
否则,他怎么会冒着被处罚甚至坐牢的风险,伪造证据去帮徐如意?
是的,秦关也已经看清,那轮椅必然是假的。
一个伪造的轮椅,将他所有的努力全都粉碎了。
为什么?
为什么没有一个人理解他的苦?
秦关低垂着头,生无可恋。
“说吧秦关,”警员准备好做记录,“案发当日,你是有预谋地要破坏你岳父徐谦的轮椅吗?还是争吵之后的主意?你的岳父徐谦对你毫无保留,你为什么要一心置他于死地?”
“毫无保留?”
秦关抬起头,心头最后那点强撑的微渺希望被这个词嘭的压断,满腹压抑的委屈和愤怒如同开闸的洪水,瞬间倾泻而出。
“如果他们对我真的毫无保留,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被铐住的双手忿忿地激烈地拍着桌子,秦关彻底地嘶吼开来,“他们处处防着我!她,她在结婚前就唆使她女儿防着我!她还找了律师要讨回房子的产权!一套房子而已,她都舍不得给我,凭什么说对我毫无保留?”
“是她先反悔的!如果她闵慧芬不找律师,怎么会在酒店碰到我?我本来根本就没有机会激怒她的!是她自找的!”
“还有他!他都立遗嘱了,你们看不到吗?他口口声声说对我毫无私心把我当亲儿子,可是事实呢?他立了遗嘱!他要把所有财产全给他女儿!这叫什么狗屁的毫无私心毫无保留?”
秦关声嘶力竭,压抑的心脏几乎都要被撕裂着从嘶吼中跳出来,“是我做的,都是我做的,那又怎样?这是他应得的!他们应得的!他们出尔反尔!他们私心太重!他们既然给了我这样的生活,又为什么要全部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