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他娘的,”
“这种时候都不跪一下的?”
朱元璋当然知道,林昊见君不跪的特权,是老年朱元璋在某个时候给他的。
他也知道,拥有这个特权的林昊,即便是在这种时候也不跪下,这个时代的人也挑不出他林昊的理来。
可即便是如此,他看着在这种时候,都不肯把膝盖跪下去的林昊,还是忍不住的骂了一嘴。
在他看来,就算是他林昊有这特权,也该在这种时候,心甘情愿的用下拜的形式,和群臣一起向崭新的建文皇帝表示祝贺。
可他却没有这么做,他只是用下蹲的方式,让自己看着像和群臣一起下拜朝贺而已。
当然,
也可以说他是在用这种方式,让自己的特权不那么惹眼!
可也正因为他这种宁愿蹲下,也不跪下的做法,直接就让原本还有些拿不准的朱元璋,变得坚定了起来。
他完全可以肯定,林昊对朱允炆的‘师父之情’,就是在做表面功夫。
如果不是做表面功夫的话,他林昊就该在这种时候,暂时放弃一次特权,以臣工的身份,真心朝贺新君!
可他林昊这种‘蒙混过关’的做法,却与之完全相反。
想到这里,朱元璋再看蹲在人群之中的林昊之时,就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了。
可也就在此刻,他却又在林昊的眼睛里,看到那么一抹不大明显的‘自豪’与‘欣慰’之色。
就他那看朱允炆的眼神,还真有那么点,老父亲远远看着自己的儿子,在人群之中出彩的意思。
朱元璋看着这一幕,眉眼之中,又不自觉的闪过一抹疑惑之色。
可还不等他往细了思考,站在祭天高台之上,正在接受百官朝贺的朱允炆,就拿出了一道圣旨。
“诸位爱卿平身。”
“接下来,朕就在苍穹大地的见证下,下达建文元年的第一道圣旨。”
一名礼部的官员接过圣旨之后,就站在朱允炆的身下,面对文武百官,大声宣读了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于新年之春,设祭于南郊,年号建文,布告天下。”
“......”
朱允炆作为建文皇帝的第一道圣旨,行文非常的长,内容也相对较多。
首先,他命翰林院侍讲方孝孺负责修撰《明太祖实录》。
除此之外,他还诏告天下,要进一步推行利民政策。
除了已有的,专用于免费养老的‘养济院’,和专用于免费治病的‘漏泽园’,要进一步推行之外,他还要新增专门收容孤儿的‘孤幼院’。
当然,除了这些利民政策之外,他还向天下臣民表态,他要重视农桑,大力办学,考察地方官吏,赈济受灾贫民,进一步削减赋税。
他为了让这些利民政策,可以更好的有效落实,他还拜夏原吉等二十四位大臣为‘采访使’,代他巡视天下,汇总各地实情!
终于,这第一道‘建文圣旨’,就这么宣读完了。
“建文皇帝圣明!”
“建文皇帝圣明!!”
也就在百官高呼之时,站在林昊不远处的,以灵魂之姿存在于此的朱元璋,在听到这一系列的,足以证明他朱允炆是明君的圣旨内容之后,也是欣慰的小声道:“建文皇帝,圣明!”
朱元璋刚话音一落,他就又听到了林昊的声音。
林昊的声音很小,有一种生怕别人听见的意思,可却刚好被他给听了去。
而林昊这小小的声音,也正是‘建文皇帝圣明’六个字。
而且,他在说这六个字之时,刻意在‘建文皇帝’与‘圣明’之间,停顿良久。
不仅如此,他在说‘建文’二字之时,明显低落。
可他在说‘皇帝圣明’四字之时,脸上又有明显的笑颜。
就连他看朱允炆的眼神,都像极了在人群之中,看着自家儿子争光出彩的‘老父亲’!
“他对建文二字,还有余悸?”
“这是为何啊?”
“可他现在看起来,又真的像一位默默付出的老父亲!”
“......”
想到这里,刚刚还目光坚定的朱元璋,眼里就又闪过了一抹疑惑之色。
不等朱元璋往细了思索,朱允炆就一步一步的走下高台。
朱元璋知道这代表着什么,这代表着‘洪武’已经成为了历史,‘建文’成为大明的开始。
与此同时,列队在此的文武百官,也开始后队变前队,准备回程。
也就在方孝孺、齐泰、黄子澄三人刚刚转身之时,林昊就出现在了他们的身后。
“三位先生留步!”
方孝孺三人听到林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自然是下意识的背心一凉。
方孝孺虽然也有这样的心虚表现,但也是这三人之中,最快昂首挺胸的转身,并直面林昊的人。
方孝孺不卑不亢的行礼道:“下官,见过镇国公。”
“敢问镇国公,有何指教?”
朱元璋看着这一幕,虽然觉得有那么点‘针尖对麦芒’的意思,但这种感觉却并不明显。
比起他和‘大同县知县林昊’的‘针尖对麦芒’,真就是差得老远了。
不仅如此,他还在林昊的眼里,看到了那么点不大明显的‘欣赏’之色。
林昊只是淡然一笑之后,就走到三人的面前道:“放轻松,别每次看到我,都如临大敌的样子。”
“我虽然是太祖高皇帝定的首辅大臣,你们也是高祖高皇帝定的辅臣不是?”
“我们不应该敌对,应该团结!”
林昊突然‘下矮桩’式的示好,直接就让三人面露不同程度的诧异之色。
黄子澄只是眼珠子那么一转,就忙笑着点头道:“镇国公所言甚是,我们也从来没有如临大敌啊!”
紧接着,齐泰又笑着说道:“实在是镇国公的气势太过强大,给人一种不怒自威,难以亲近的感觉。”
黄子澄和齐泰刚把客气话说完,方孝孺就直言道:“洪武年间,镇国公也向不少人示好过,可那些人却都没有好下场。”
“这......”
方孝孺话音一落,齐泰和黄子澄二人,真就是尴尬到鞋子里的脚趾都抠紧了。
朱元璋看着这一幕,也是再次对敢于直面林昊的方孝孺刮目相看。
不得不说,方孝孺的表现,再一次保住了他在朱元璋心里的‘国士’称号。
相比之下,朱元璋虽然对稍显圆滑的齐泰和黄子澄,不那么看好,但也觉得在此情此景之下,还就得需要他们这种虽然不畏强权,但也表面圆滑的人。
如果全是方孝孺这种‘钢铁诤臣’,只怕他们都活不到扳倒林昊的那一天。
“或许,”
“这就是老朱让他们三个搭伙的原因吧!”
想到这里,朱元璋在看向孝陵宝顶方向之时,这才有了那么点还算欣慰的意思。
可也就在他如此思索之时,林昊又略显尴尬的说道:“这也不能全怪我啊!”
“谁叫提拔你们的洪武大帝,也算我半个师父呢?”
“跟着他混了那么些年,不仅学会了他带兵打仗的本事,不也还多少学了那么点,他收拾大臣的本事?”
“什么表面客客气气,背后死命捅刀子,什么面带慈善之笑,心藏杀人之刀,都是跟他学的。”
“当然,我还是有一点比他好的。”
“最起码我收拾的人,就没有一个是不该收拾的人!”
“关于这一点,三位应该都很清楚吧!”
不等三位表态,站在三位旁边的,来自于洪武六年的朱元璋之魂,却是率先火冒三丈之高。
“谁他娘的是你半个师父了?”
“你他娘的要点脸!”
“咱教你带兵打仗,就已经不可能了,咱还教你表面客客气气,背后死命捅刀子?”
“我呸!!!”
“老子就不是这样的人,老子对臣工不知道多好呢!”
“淮西勋贵在老家犯了那么大的错,咱都念他们初犯,只是小惩大诫,咱还面带慈善之笑,心藏杀人之刀?”
“污蔑,纯属污蔑!”
“咱对臣工的好,就算超不过唐太宗,也绝对差不了多少!”
“就算他们真的犯了死罪,那也必须是罪证确凿,绝不存在你说的什么......”
朱元璋骂到这里,突然就骂不下去了不说,还心里‘咯噔’一下。
原因无他,
只因为方孝孺三人不仅没有出言反驳,甚至还有那么点被‘将军’的意思。
如果只是黄子澄和齐泰二人不反驳,他还没这么心慌。
可最为关键的是,就连向来敢于和林昊对着干的方孝孺,也在这个时候,有了那么点‘默认’的表现。
朱元璋知道,方孝孺即便是和林昊对着干,也一定是有理有据的。
最起码在他自己看来,是绝对有理有据的。
同样的道理,他选择在这个时候默认,也足以证明在他看来,他林昊说的这番话,也绝对有理有据。
“咱在咱的未来里,真的不仅教他带兵打仗,还教他收拾臣工?”
“咱在咱的未来里,真会变成一个表面客客气气,背后死命捅刀子的人?”
朱元璋想到这里之后,先是面露对自己未来的‘恐惧’之色,可紧接着他就释然了。
“就算咱真变成那什么面带慈善之笑,心藏杀人之刀的人,也都是乱臣贼子给逼出来的。”
“对,咱是为了减除他林昊的羽翼,才变成这样的人!”
“不错,一定是这样!”
想到这里,朱元璋就又心安理得的舒了一口气。
可紧接着,他又皱起了眉头。
原因无他,
只因为他刚才忽略了一个重点信息。
那就是刚才林昊所说的,他比他朱元璋做得好的那一点。
“什么叫‘最起码他收拾的人,就没有一个是不该收拾的人’?”
“意思是,咱收拾了不少,不该被收拾的人?”
“......”
朱元璋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的脸上就布满了愁容。
紧接着,他脸上的愁容不见了不说,还再次一脸的笑意。
不说笑得多开心,但也有那么点‘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的意思。
“咱应该高兴才是啊!”
“老天爷赐咱这本事,不就是为了让咱提前知道这些糟心事,提前‘趋吉避凶,趋利避害’吗?”
“咱回去之后,杀了他林昊,不就不存在这些糟心事了?”
朱元璋打定这么个主意之后,他的嘴角就扬起了一抹,自信的弧度。
也就在此刻,他面前的林昊就又看着方孝孺三人,面带慈笑的试问道:“三位对我畏之如虎,难不成三位在骨子里就认为,你们自己本就是该被我收拾的人?”
紧接着,他又在轻咳一声之后,一本正经的说道:“你们三位,本就是该被本公收拾的人吗?”
林昊刚变得正经,齐泰和黄子澄就赶忙摇头,表示他们绝不是这样的人。
不仅如此,他们还保证他们今后也绝不会变成这样的人。
方孝孺本来不想向林昊做这个保证的,但在齐泰和黄子澄的暗示下,还是抱拳一拜。
林昊见状,也是满意的点头一笑。
紧接着,他就拿出一个信封道:“这里面,是我给陛下的奏疏的手抄副本。”
“里面的内容很简单,就是教导陛下如何成为一位明君大帝。”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三位的忠诚,我们自始至终,都只是政见不合而已。”
“现在,你们拿去看看。”
“我相信,你们也会认同我的观点!”
“我更希望,在陛下成为真正的明君大帝这条路上,不仅有我林昊,还有你们三位。”
方孝孺先是一愣,紧接着就用双手接住了这个信封。
与此同时,他还不假思索的道了一声‘好’!
朱元璋看着三人离去的背影,他不知道方孝孺到底是怎么想的,但总感觉他竟然在这一刻,被他林昊的真诚打动了。
“你们可别被他的假真诚给打动了呀!”
“这看似有理的‘大帝成长计划’,可不能完全认同啊!”
“尤其是这第五条‘必须削藩’,最起码绝对不能在他林昊被扳倒之前,就开始实施!”
想到这里,真就是三位先生走得越远,他眼里的担忧之色,就越是明显。
也就在三位先生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他的眼里之时,他的身后就又传来了朱允炆的嗓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