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砸的男孩哇的一下子,捂着嘴哭出声。
她弯腰重新捡起石头,朝其余人昂起头:“给她道歉!”
“……我才不要!我才不道歉!”
“我要告诉老师……你们等着……呜呜呜!……”
其余人见状,赶忙簇拥着受伤的男孩,灰头土脸地朝老师办公室跑去。
他们被她赶走了。
我跌坐在角落里,仰着头,目光怔怔地落在这个短发女生上。
那一天,阳光明媚。
她就这么坚定地站在那儿。
阳光落在她身上,将她轮廓包裹出一圈光晕。
眼见他们走远,短发女生这才将石头随意扔到一边,目光轻轻落到我身上。
我怔了半秒,下意识反应过来,这才慌乱地将裙子肩带往上提起。
我现在这样,肯定很狼狈吧。
她看见我这个样子,一定对我很失望吧?
然而。
她盯了我几秒钟后,突然往周围张望了几下,接着转身朝身后的游泳池小跑而去。
她将我漂浮在水面上的鞋子打捞上来,又捡起地上的发夹,细心吹开灰尘。
“是你的吗?”她朝我扬起手中的发夹。
“……嗯。”我点点头,手心不由自主地攥紧。
得到我肯定的回答后,她这才走过来,盯着我的头发左看右看,最后捏着发夹,将被扯得乱糟糟的头发潦草归拢,笨拙地将它夹在我的头发上,左右捣鼓。
我静静地望着她,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庞,正一脸认真地研究着这个发夹到底该怎么弄。
最终,或许是勉强算调整到了一个她觉得可以的角度。
她这才松开手,目光直直地端详着我。
我又开始紧张起来,心跳不由自主加快。
她在看什么?
被扯开线的裙子?还是乱糟糟的头发?
她为什么没有跟其他人一样躲着我?
就当我胡思乱想之际,她看着我,突然轻轻开口。
“你穿的这条裙子真好看,好适合你。”
我呆在原地,愣是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你们懂那种感觉吗?
明明是一颗生锈腐烂的齿轮,如今却被人小心翼翼捧起,细心替它剥开了上面的锈迹。
她说完这句话后,见我半天没开口,神色似乎也很局促。
我赶忙拍拍裙子,将裙尾抖了抖,刘海挽到耳根后,朝她轻然笑道:“谢谢你。”
“……不用谢,老师说过,同学间就该互相互助。”
她回答得很敞亮,然而目光仍然留恋不舍地偷盯着我这身淡黄色的长裙。
见状,我笑容扬得更大了。
“你好,我叫林语,森林的林,语言的语。”
“……林……语,很好听的名字啊。”
她喃喃重复了一句,“你妈妈为什么给你取这个名字呀?”
我歪头想了想,回答道:“妈妈说,她希望我像这片土地一样,生生不息吧,你叫什么?”
“言一知。”她朝我笑了笑,眼睛像两个弯弯的月牙。
“你的名字也很好听。”
我主动拉起她的手,问道:“一知,你是在哪个班啊?”
“我是……”
“就是她,就是她!”
不等言一知回答完,一阵小跑而来的脚步声打断了她说话。
那群男生硬生生拉着老师的手,将老师拽到我们跟前。
“老师,就是她砸的!”一个男孩一手拉着老师,一手指着言一知。
气焰嚣张,声音贼大。
老师目光看到言一知时,眼神流露出了一丝惊讶。
“一知?是你砸的吗?”她蹲下来,严肃地问着她。
“是他们先欺负女同学的。”
言一知说着,反手指向我的裙子,“他们还扯坏了这条裙子。”
顺着言一知所指的方向,老师目光这才落到我身上。
我攥着裙角,有些难堪地将破线的地方捏了捏。
无声地扫了几眼,老师立马就明白了整件事的经过。
她轻轻叹息一声,目光从我身上挪开,重新看向言一知:“一知,我知道你心意是好的,但你这样的行为是不对的知道吗?有点过激了。”
“这次,老师只能请你妈来一趟才行。”
一听到要请家长,言一知表情忽然就变了。
“……老师,能不能不请家长啊?”她拉着老师的衣服,小声祈求道,“明明是他们先欺负人的。”
“我知道,我明白,但这件事你们双方都有错。”
“他们欺负同学,我自然会让他们道歉,但你动手打了同学,也没错吧?”
老师将嘴受伤的男生扯过来,“你瞧,你把他嘴角都弄出血了,这跟小打小闹可不一样。”
说完,老师起身环顾一圈,对我说道:“林语,你先去集合吧。”
我有些忐忑地,慢慢回到自己班级。
过了一阵子,我看见一个体型微胖的女人,沉着脸走进幼儿园,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老师办公室。
我很想跟上去,但又没那胆量。
她那冷漠的眼神,像极了那些胡乱闯进我家的疯癫妇女。
没过一会儿,这个女人牵着言一知走了出来。
与她并肩而行的,还有园长和老师。
“这次真是麻烦你们了。”女人朝园长和老师连连点头。
“没什么麻不麻烦的,一知一向很乖很听话,只是这次力道重了些。”
园长笑着应道:“那个男生确实有点皮,他父母都不在这镇上,到底还是缺乏管束。”
女人闻言,收敛起笑意,严肃应道:“确实,那我今天就先带她回去了。”
说完,女人转过身,拉着言一知就朝门外走去。
我终于还是没忍住,小跑着过去,站到言一知面前。
“阿姨,言一知是为了帮我才这么做的,你可不可以不要说她?”
我仰着头,声音紧张到有些发抖。
这是我第一次主动站出来。
女人垂眸,淡淡瞥了我一眼:“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林语。”我怯怯地说道。
“你妈老汉是做什么的?”女人紧接着问道。
“我妈妈是做……”
我张着嘴,却卡了壳。
“我妈妈是……在按摩店上班。”
我咽了口口水,抬头对女人说。
在我说出这句话瞬间,我能明显感到女人那眉头的褶皱又深了几分。
但她并没对我说什么,而是拽紧言一知的手,无声从我身边走过去。
我转过身,怔怔看着她们远去的身影。
微风将女人的训斥断断续续吹了过来。
“……什么朋友该交,什么朋友不该交,我有没有教你?……”
“……做那种生意的娃儿你也去帮,你脑子进水了吗?……”
那一刻,我才知道。
这个世界依旧是我认识的模样,冷漠,冰冷,充满偏见与歧视。
所有人对我的成见也没发生任何改变。
唯一不同的是。
我似乎遇上了一个特别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