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纯粹的混沌。
不知经历了怎样的漫长,花笕屿才终于从虚无与混沌中找回了自己的意识。
可他只觉得痛,顿顿的,连绵不绝的,无法消解和排遣的痛。
好像有人把他的骨头一点一点的敲碎,在他身上戳上一千零八十个洞,他的血便从这一千零八十个洞中一点一点的流失到干枯,像有人用钝钝的刀子一片一片的割开他的肉,还要切碎了,搅碎了,再沿着骨头一点一点的剔下来。
痛到只觉得如果自己真的死了,那么他大概是在地狱吧?让他跳过了入黄泉,游忘川,过奈何桥,喝孟婆汤等一系列复杂的流程,直接一步到位,落进了最深处的地方。地狱里没有火,只有痛,从皮肉底下往上拱,从灵魂深处到肉体表面,哪里都在痛,那痛把他钉在这里,让他哪也去不了,只能躺着,受着,被无休止地折磨着。
那痛持续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会永远躺在这里,永远这样痛下去。然后它开始变了,不是消失,是退潮,像海水的浪头,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一波一波地退下去,每一次退潮都比上一次更远一些。尽管痛感还在,但已不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淹没一切的痛,变成了一种更温和,更绵长,更细微的痛。
至少,不再是难以忍受的。
尽管依旧难受,但花笕屿觉得好了许多。
只是痛感消退之后,便有一种新的感觉浮出水面——痒。
一种强烈的麻痒感浮现上来,遍及全身,深深浅浅,密密麻麻,连绵不绝,无法抑制。他想伸手去挠,可他动不了,他的身体像一具被钉在木板上的标本,每一寸都被固定得死死的,只有那些痒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无处可去。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力量。
那力量自外界而来,包裹着他,温热的,柔软的,像是有人用春天的第一场雨给他织了一件衣裳,又像是有人把月光融化了,浇在他身上,那般温柔,那般宁静。
那力量从他身体的每一处渗进去,顺着他的经脉,流进血管里,流进骨髓里,和他血肉融合在一起,在他的身体里流淌。
痛楚在这力量里消融,酥痒在这力量里平息。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骨头正在复位,那些断掉的肋骨正在一根一根地回归原本的位置。断口处重新连接在一起,从粗糙到精细再到严丝合缝,整个过程流畅又自然,就像早春天泥土里钻出来的草芽,黄褐色的枯草被新绿一寸一寸地覆盖,直到整片田野都变成了春天该有的颜色。
他能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血液也因为骨头的复位而重新流动起来,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气血正在逐渐充盈。那些从他身体里流出去的血,好像又一点一点地回来了。
他想起小时候看过一次的黄河凌汛——春天来时,结冰的河面开化,水从冰层底下涌上来,把冰面顶开一道道口子,直到裂纹布满整个河面,整条河便在一夜之间活过来。干涸见底的河床一下子就丰盈了,水带着碎冰往下游奔涌,浩浩荡荡,裹挟着整个冬天积蓄的全部力量,极具生命力。
然后便是血肉重新生长的感觉。
血液在体内奔涌,把养分送到每一个需要修补的地方。那些被飞廉爪子撕开的血淋淋的伤口里,有无数细小的、看不见的东西在忙碌。
它们像是勤劳的织工,用血液做线,用皮肉做布,一针一针地把他身体上那些破洞补起来,缝的密密匝匝,严丝合缝。从内而外,从筋膜到肌肉纤维,再到皮肤,一层一层一遍一遍。那些狰狞的伤口就在这层层叠叠的编织中一点一点地缩小,最后消失不见。
那种感觉就像从春天到了夏天,万物在阳光和雨水的滋养下疯狂生长。枯枝上冒出嫩芽,几天就长成绿叶;荒地上撒了草籽,一场雨就铺满山坡;河滩上的芦苇一天一个样,从水面底下窜出来,齐刷刷的,绿油油的,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
他的身体也是这样——那些断掉的、撕裂的、破碎的地方,在血液的滋养下,以一种几乎疯狂的速度愈合着、生长着、像一场无声的、在身体内部流逝的春天。
花笕屿的意识这才开始真正清醒。
他感觉到那股包裹着他的力量正在慢慢逝去,变淡,变稀疏,最后只剩下薄薄的一层。
像一层青烟,起初是厚厚的一层,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密不透风,然后一点一点地散去,直到消失。
那股力量退去的时候,他甚至还觉得有点不舍——它像一个温暖的襁褓,给足了花笕屿安全感。
可现在它散了。
只剩下薄薄的一层,若有若无地覆在他身上,像春天早晨湖面上将散未散的雾气,又像雨后山间飘荡的最后一缕云。只消须臾,那层青烟便从他眼前彻底消失不见。
花笕屿睁开眼。
头顶不再是那无边无际的黑暗,而是一片金碧辉煌的穹顶。藻井层层收拢,每一层都描着繁复的纹路,朱红、石青、泥金……多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在烛光下流转出细碎的光。
藻井正中央悬着一盏巨大的宫灯,灯罩是半透明的玉石,里面的火光透出来,被玉质滤得温润柔软,不刺眼,却足够将整间殿宇照亮。
花笕屿躺在那里,目光从宫灯移开,开始打量这间他从未见过的地方。
床很大,不是寻常的拔步床,是那种能睡下五六个人的巨大卧榻。床幔也不是寻常的纱帘,而是彩色的,色彩明艳而浓烈的织布,看起来很厚重,像把一整片高原裁下来挂在这里。床尾摆着两只巨大的铜炉,炉身錾刻着繁复的纹路,炉盖镂空,袅袅青烟从细密的孔洞里飘出来,带着一股清冽的松木香,那烟飘上去,在天花板附近盘成薄薄的一层,像山间的云雾。
他的目光越过床帐,往更远处看。
整间殿宇大得惊人,地面铺的是整块整块的青金石,打磨得光滑如镜,踩上去该是凉的,但上面又铺了一层厚厚的兽皮,白色的,一块接一块,毛色油亮,踩上去大概会陷进去半个脚掌。墙上挂着巨幅的唐卡,从天花板一直垂到地面,色彩浓烈厚重,明艳得像是未干一般。
整间殿宇都金灿灿的,华丽丽的,从床柱到门框,从灯架到香炉,到处都贴着金箔、嵌着宝石,烛光一照,满屋子都是细碎的金光,晃得人眼花。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风格。
江南的宅子是精巧的,白墙黛瓦,曲径通幽,每一处转角都藏着诗意。西南的吊脚楼是古朴的,依山而建,临水而居,木头和竹子搭出人间烟火气。中原的宫殿是庄重的,飞檐斗拱,檐牙高啄,每一寸都透着规矩和礼法。
这间屋子不一样,这里没有江南的精致,没有中原的规矩,没有西南的古朴,只有一种扑面而来的、毫不掩饰的,像高原上的阳光一样坦荡的富丽堂皇。
花笕屿躺在那里,看着头顶那盏宫灯,看着整间屋子都金灿灿,华丽丽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救他的人,身份非凡。不是那种有钱人家的非凡,是把金子当石头用、把整片高原雪山都踩在脚下的非凡。
只是,没有人。
殿宇很大,大得他的目光扫过去,只能看见空荡荡的床帐、空荡荡的桌椅、空荡荡的熏炉里飘出来的袅袅青烟。没有侍卫,没有侍从,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里。
然后他看见了它。
一只毛茸茸的妖兽趴在他枕边,通体雪白,其状如狸,三条毛茸茸的尾巴轻轻晃着,像在打着节拍。两只眼睛眯着,银色的毛发在眼尾扫过,就像是一笔勾勒的眼线,只剩额头上一只金色纹章一样的眼睛还睁着。
它把脑袋搁在前爪上,正百无聊赖地盯着床上的少年看,见他睁眼,那只独眼立刻亮了一下。旋即抬起头,冲他眨了眨自己的独眼,犹觉不够,又三只眼一起眨巴,然后晃晃脑袋,耳朵跟着抖了抖,像是要确认他不是在诈尸。
然后它站起来,三条尾巴同时翘起,在他面前绕着自己的尾巴转了好几圈,转得都快把自己缠住了,嘴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又软又急,像是在说:“人,你终于醒了。”
花笕屿看着它,想说些什么,发现自己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动弹不得,也说不了话,只能安静地躺着,看着那只毛茸茸的小家伙在他枕边兴奋地转圈,三条尾巴甩得像螺旋桨。它转了好几圈,又凑过来,用毛茸茸的爪子按在他的心口处,然后又退回去,歪着头看他,嘴里还在“呜呜”地叫,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醒透了。
花笕屿被它的动作惹得哭笑不得,嘴角动了动,脸僵的做不了任何表情,只好就这么看着它。
他其实有好多问题想问,比如这是哪里——很显然并不是雪尽驿站,驿站再怎么豪华也不可能是这种金碧辉煌的样子。
想问小家伙是谁——是召唤兽还是别的什么,比如镇守一方的山灵。
最想问的是救他的那个人是谁,现在在哪里——这里极大概率是他的居所,可这里是雪山,是无人区,他又为何会住在这里?
可他张了张嘴,只发出一声沙哑的、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那小家伙却听见了,立刻凑过来,拿脑袋蹭了蹭,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安慰他:“别急,别急,你刚醒,先别说话。”
它就这样贴着他,暖烘烘的,毛茸茸的,三条尾巴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像是在给他把脉。
这里的动静自然传递到了风长侯那里。风长侯当即放下手里的事,起身往回走,很快便来到自己的寝殿前。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花笕屿正侧着头,手指轻轻挠着小家伙的下巴。
小家伙眯着三只眼,三条尾巴都翘起来了,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惬意得快要化成一滩水。听见门响,它耳朵一竖,从花笕屿手底下钻出来,四条短腿蹬蹬蹬地跑到风长侯脚边,绕着他的靴子转了两圈,仰着头冲他呜呜叫,应是在向它的主人汇报工作,顺便求夸夸:“他醒了,我可棒了。”
风长侯敷衍地摸了摸它的背,说道:“你最厉害了,谁能比你能干啊?”说着,便已经走到床边坐下。
手里还捏着一朵花,花笕屿的目光立刻被那朵花吸引了。
那花碗莲大小,花瓣层层叠叠,确如荷花那般有尖尖的花瓣。通体雪白,花瓣极薄,半透明的,还能透过花瓣看见另一侧的色彩。只在花边处透出一点极淡的粉,像是雪山之巅的朝霞染上去的。花瓣外侧和头顶边缘凝着一层薄薄的霜,在烛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花蕊是嫩黄色,花心部分却是半透明的黑色。整朵花像是用冰雕刻出来的,又像是从月光中捞出来的。
一股极淡的幽香飘进鼻子里,光是闻着,就觉得浑身的疲惫都散了几分。
只是到底不如花笕屿想象中那般惊艳,倒是分外朴素了些。
“小朋友,这就是你想要的东西。”风长侯把那朵花搁在床头,“现在不用你找了,我送你了。我看你伤好得也差不多了,等恢复了就回去吧。”
“多谢前辈相赠。”花笕屿十分郑重地道了谢,却没有急着接过那朵雪魄莲,而是将目光落在风长侯身上。
风长侯摆摆手,没接这个谢,也并不回应花笕屿的目光。他看了一眼那只又跳回床边的小家伙,小家伙正趴在花笕屿手边,三条尾巴卷成一团,用三只眼都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风长侯颇有些无奈,问花笕屿:“你喜欢这个小家伙吗?”
花笕屿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它便十分有眼力见的立刻把脑袋凑过来,蹭了蹭他的手背,喉咙里又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