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笕屿很熟悉,一些久远的记忆浮上脑海,似乎在他漫长的成长过程中,那位名为父亲的神只?便时常与他讲这些上古时期的神只前辈们的创世史。可以说他从小便听着这些神话长大,只不过对于这个世界的人而言,这些是神话故事,对他而言却是历史。
创世的过程画的十分详细,天地分开以后,便由这位名为盘古的神只充当顶梁柱,让天与地彻底的分为两个部分。而后随着时间的推移,盘古逝去,天地间便有了山川,河流,孕育出了生命。
他往前走,来到第二幅壁画前。
这一幅和前面不一样,前面的盘古是人形,手持巨斧,顶天立地。
这一幅画上的神只是人面蛇身,通体赤红,像是山腹中烧了千万年的岩浆。他的眼睛是竖着的,闭着的时候天地一片漆黑,睁开的时候光芒普照万里。他不呼吸的时候,天地间没有风,万物沉寂;他呼出一口气,便是炎炎夏日,再吸一口气,又是凛冽寒冬。
花笕屿看着,眼前的神奇似乎与他记忆中的某种存在重叠在了一起——九阴。
他不确定,但至少目前她没想到别的可能。
他继续看下去。
壁画上,那神只睁眼闭眼,一呼一吸,昼夜交替,四季轮转。他做了很久很久,久到森林长出来,走兽跑起来,飞鸟在空中盘旋,鱼虾在江河里繁衍。可他总觉得少了什么。他闭上眼,在黑暗中等待。等了很多很多年,久到他自己的鳞片上都长出了苔藓。然后有一天,他睁开眼,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山下,仰着头,望着他。她的人面和他不一样,她的蛇身比他的细,她的皮肤是黄土的颜色,不是岩浆的红。她站在光里,看着他的眼睛,张了张嘴,似是说了什么。
壁画上的画面在这里变得很亮。那神只的眼睛最后一次闭上,世界暗了。可那个人站在黑暗中,没有害怕,没有后退。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有一点光。她蹲下身,捧起一捧黄土,和着那点光,捏成了一个小小的人形。
花笕屿站在壁画前,看着那一点光从神只的眼睛里落进那个人的手心,从那个人的手心落进黄土里,从黄土里落进那些小小的人形里。
这是……九阴孕育生命的故事?
花笕屿不知道,这幅壁画上的内容并不符合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他确信自己并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听说过哪怕任何一个九阴创世的版本。
而他那些久远的记忆当中他所听闻过的故事,有关九阴的一切,也似乎并没有提到过祂与创世的关系。
花笕屿第一次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但是,也还好,毕竟是神话故事嘛,难免有艺术加工和杜撰的成分,单看这幅壁画的内容,大抵是将盘古与女娲进行了一种融合。
想通这节,花笕屿便不再纠结,继续往后看去。
到了第三幅,只见一个人首蛇身的神只,用黄土捏成一个个小人,捏出来就活了,落地就能跑能跳,她捏了许多。然后发现这样实在是太慢,便拿绳子蘸了泥浆甩一甩,甩出来的泥点落在地上,也变成了人。所以后来就有了富贵贫贱之分——用手捏的是富贵人,用绳子甩出来的是贫贱人。
女娲造人的故事。
是他所熟悉的版本。
还好。
第四幅,伏羲画卦的故事。
第五幅,神农尝百草的故事。
第六幅,黄帝战蚩尤。
第七幅,共工怒触不周山。
一幅接着一幅,从左往右,从开天辟地一直到共工怒触不周山。
他自是认得这些画的,甚至说得上是熟悉——不是从书上看来的,是从久远的记忆中,他那漫长的童年里反复出现过的。
熟悉到他都不需要做阅读理解,只看一眼就知道壁画上画的是什么,不需要任何解读,就像他生来就该认识这些。
再后面的壁画花笕屿就看不清了,也许是因为磨损过度,也许是因为他越往前走便离那些壁画越近,导致他已经无法看清壁画的全貌了。
总之,从第八幅开始花笕屿就已经无法解读壁画上的信息了。
不过,想来这壁画是按照时间顺序画过去的,那么后面的大概会提到燧人氏的火种,三皇五帝之类的。
再往后他的记忆里便没有了——大抵是因为他所生活的时间只到那时,因此并不知晓后面发生的事情。
倒是这个世界,他所读的那些神话与历史参半的史书,将后来的故事以较为完整的体系向他一一陈述——从最开始的部落文明发展壮大,最终呈现出隋朱,有虞,陶唐三个巨大部落三足鼎立的状态——这便是华夏文明的伊始。
后来,大抵是有虞胜出,于是建立了虞朝。
再后来,便是王朝更迭,直至如今。
花笕屿站在那里,站在那些巨大的壁画面前,看着那些逐渐令他看不懂的壁画,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这里是天柱。
是共工撞断的那根天柱,也是支撑天地的四根柱子之一。而此地,便是传说中“天倾西北”的西北。
天柱没有断,或者说,它断了,但没有消失。他只是与这里的山脉与河流融为一体,亦或者变成了这座山本身。
而眼前的壁画,正是这段历史的见证者。
“所以……这里不是无人区,至少曾经不是。”不然壁画是谁画的呢?
花笕屿觉得自己触摸到了什么——那是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开混沌,在那黑白交织的虚无中劈开一道裂痕,轻微的,细小的,不易察觉却真实存在的。
可惜,太小了,小到花笕屿不足以去思考。
“曾经有人在这里生活,于此地建起城市,在这里与他们仰望过同一片星空,看过同一轮明月。”
那些壁画上的神只,那些故事里的英雄,那些从山海经里爬出来的妖怪——或许他们并非传说,而是历史。只是因为某种原因,让那个时候的世界与现在的世界变得有所不同,以至于现在的人类根本无法理解过去在这片土地上发生的事情,因为理解不了,所以编织成神话。
然而实际上他们都是这片土地上真正存在过的、活过的、死过的,人,生命。
花笕屿站在石墙前,抬起头,望着那些顶天立地的壁画,望着那些他久远的记忆中从小听到大的故事,望着他们看了许久。
他深吸一口气,收回目光,沿着石墙之间的缝隙继续往前走。
这里是一处远古遗迹,是被人类遗落的文明。
花笕屿往前走着,壁画墙离他越来越近,向前的道路越来越窄。
他在遗迹里走了很久。
久到分不清白天黑夜,久到忘了自己是谁。
直至走向尽头,壁画与壁画之间的缝隙已经没办法再过人了。
他才停下脚步。
他发现一个机关——这出机关并不显眼,与墙壁上的石片融合在一起,只是因为他并不像此前迷宫中的墙壁那般严丝合缝,所以被花笕屿轻易的发现。
花笕屿几乎没有犹豫,左手直接贴上了机关。
“咔——咔咔——”
沉闷的声响从石壁深处传来,像是有什么沉睡了千万年的东西被惊醒了。
眼前的场景开始变化。
那些原本整齐排列如展开的龙鳞卷一样的壁画墙,开始沿着地面划出一道道复杂的纹路,有的向左滑,有的向右转,有的向前推进,有的向后退去。石墙与石墙摩擦,发出低沉的轰鸣声,整个地面都在微微震颤。
然后它们重新排列组合,最终定格。
花笕屿很快发现,这些画满壁画的墙壁,从面对着他变成了背对着他、原本有壁画的那一面都翻过去了。
当真如同龙鳞卷一般。
只是这一次的壁画墙并不像之前那样排列得十分整齐,而是随机地散落着——并非完全的随机,其中一些墙壁分成四组,分别居于东南西北四个角落——当然这些方位都是基于花笕屿那并不怎么好的方向感的目测。
每个角落都有七面墙壁,共分四组,总共二十八面墙壁。
花笕屿很快便发现,这些墙壁是按照二十八星宿的位置进行排列的,而原本墙壁上有壁画的那一侧全都背对着他,只留下背面。
但背面也并非是完全的石板,上面是有一些浮雕的——花笕屿几乎一眼便看懂了这上面的意思。
画的是星空。
每一面墙壁中心线的位置都有一颗比其他星宿浮雕要更明显一些的凸起——那就是星宿的位置。
是了,这二十八面墙壁是完全按照二十八星宿的方位排列的。将每一面墙壁上最显眼的那一颗星宿连接起来,便得到了——
天之四象。
位居东方的青龙,位居南方的朱雀,位居西方的白虎和位居北方的玄武。
若仔细观察还能发现星宿图的背景除了星空之外,还能勾勒出天之四灵的具体形象。
与他久远记忆中的认知不同,这里的东方青龙是水属性,真身应龙。南方朱雀是火属性,真身凤凰。西方白虎是风属性,真身飞廉。北方玄武是冰属性,真身灵鼍(tuo)。
然后,花笕屿就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走向了离他最近的一组墙壁——西方白虎。
七面墙壁按照中心线星宿的位置排列成标准的白虎星宿——(长什么样?)
每一面都刻着星空,每一颗星都在灰白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
他站在其中一面墙壁前,这个位置视野极好,刚好可以看见一个完整的白虎图案。
然后他走进那面墙壁,抬头看着那颗最亮的星,伸出手,指尖触上那枚凸起的星宿。
冰凉,光滑,像触摸着千万年前的月光。
他轻轻按了一下。
星宿微微下沉了一寸。
“咔。”
那一声很轻,却像是打开了什么。
花笕屿内心突生一股不好的预感——就好像他打开了传说中的潘多拉魔盒。
七面墙壁同时震动,然后开始合拢。它们沿着地面,在上面划出新的轨迹,缓缓移动,变换方向向中间聚拢,一面接一面,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那些星宿浮雕也在合拢的瞬间亮了起来——先是角宿,然后是亢、氐、房、心、尾、箕。
七颗星连成一线,勾勒出一头昂首欲啸的白虎。
然后,便有刺目的白光从那道线条里涌出来。
光芒越来越亮,亮到花笕屿不得不抬手挡住眼睛。
那光从墙壁上剥离出来,在石室中央凝聚成一个巨大的影子。
先是轮廓——虎形,巨大,四肢撑地,脊背隆起。
然后是细节——通体雪白,毛色纯得没有一丝杂质。黑色的纹路从脊背向两侧蔓延,像是墨汁在白纸上洇开,勾勒出肌肉的纹理,勾勒出骨骼的走向。脊背上隆起的不是肌肉,是一双翅膀。巨大,雪白,羽毛层层叠叠,每一根都泛着银白色的冷光。翅膀收拢在身侧,翅尖几乎垂到地面。
花笕屿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头比他高出数倍的巨兽,脑子里一片空白。
飞廉低头看他。
那双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银白色的光。
他看着花笕屿,像是在看一粒尘埃。
然后——
他抬起爪子。
花笕屿看见了那只爪子——巨大,雪白,五趾张开,每一根趾尖都像一柄弯刀。
它落下来的时候,压迫感使得花笕屿甚至来不及思考。
他只是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灵器盾在身前展开,淡金色的光罩住他全身。
“轰——”
那只爪子砸在灵器盾上,像一柄万钧重锤砸在一面薄玻璃上。盾面凹下去,裂纹从爪尖接触的地方向外炸开,像蛛网一样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整个光罩。
只撑了一瞬。
他听见一声脆响,像琉璃碎裂的声音。
灵器盾碎了,不是裂开,不是碎成碎片,是被直接碎成了齑粉,连一片稍大的碎渣都没有留下。
那光芒在他眼前炸开,像一朵金色的烟花,开了一瞬就谢了。
转瞬即逝。
花笕屿甚至还没来得及感叹一句“好强”,第二爪便已经到了眼前。
这一次没了灵器盾的防御,爪子直接拍在他身上,像一座山撞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