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果然狡猾。”他想着。
封印的缝隙通向的不是外面的天地,而是另一个人的梦境。
这算什么?第二层陷阱吗?
他有些懊恼。
他是个残魂,进了别人的梦,就等于把自己暴露在梦主人的意识面前。
这太危险了。他得想办法出去,得找到真正的出口——
然后他开始用自己微弱的意念试探。那意念很轻,轻得像一根蛛丝,小心翼翼地在这片白茫茫的梦境里铺开。他不敢探得太深,怕惊动了梦的主人,只敢在边缘处轻轻地、慢慢地扫过。
然后他感觉到了什么。
气息。
那不是寻常人类法师身上那种驳杂的、混着各种元素的气息。那是一种纯粹的、干净的、圣洁的、远离人间烟火的神圣气息。
它从这梦境的最深处,从这白茫茫的雾气底下,从这甜香的气息当中,慢慢地浮上来,涌入他这一缕残魂里。
像是初春的嫩芽破土而出,充满生命力。像是山涧的清泉无声无息地漫过每一寸干涸,把沉积的尘埃一点点洗去,净化着心灵。像是月光穿过云层,落下的时候已经滤掉了所有的锋锐,只剩下融融的、软软的柔和光泽,温柔至极。
纯粹。
强大。
神圣。
熟悉,太熟悉了。
这样的气息,一直存在于他的灵魂当中,哪怕两百年来他浑浑噩噩,也始终没能忘记。
那是一种独属于某一个种族的、刻在每一个种族成员血脉中的传承。
他几乎一下子就明白了做梦之人的身份。
然后便是狂喜。
当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天助我也。”他很难不高兴,自己居然一上来就遇到了一个能把他带出去的人。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瞬间便下定决心——管不得那么多了,先把她骗住再说。
时间仓促,他来不及细细布置。
他只来得及种一棵树,只来得及给自己捏一具身体。
他记不得自己的脸原本是什么样子,只好凭着本能,依据自己的审美,捏了一张脸。
他把梦境布置得很美。湿热的雾气,甜香的花树,层层叠叠的花瓣。
他把自己也收拾得很好——他给了自己一张自认为最美妙的脸,他觉得,这张脸足够叫人移不开眼了。
她来了。
他站在树下,等她靠近。
他转过身,以一个他早就凹好的姿势,和那阵恰到好处的清风。
他走向她,一步,两步,三步。
他蹲下来,望着她。
他伸出手,指尖触上她的脸颊。
他凑近她的耳朵,低声问她:“你是谁?”
然后她醒了。
“……”?!
他还有些懵。怎么这么快就结束了?
她发现了?
来不及细想,他又赶紧躲回地下,观察一下少女的反应——没办法,谁叫他现在还是一缕残魂,贸然出现,只怕很快便会消散。
他以为她会惊慌,会害怕,会躲开。可她只是坐在那里,愣愣地望着前方,脸颊泛红,心脏狂跳不止。
他这才有些懊恼——才说了几句话,才触到她的脸颊,什么都没来得及做。
但考虑到外面现在的情况可能不太太平,毕竟若是太平无事,封印也不可能这么容易就被破坏,也就不会被他轻易地趁虚而入。
可能孩子害怕,所以睡得不安稳一有风吹草动便会醒来。
“罢了,不急。”他安慰自己,等她再睡着,他还能继续。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事急不得,还是得徐徐图之,最好要循序渐进,以免徒增怀疑。
反正现在的封印已经关不住他了,他可以在这段时间内自由出入。他得细细谋划一番,把梦境做得再精致些,再真实些,好叫少女心甘情愿地带他出去。
只见床上的少女不知想到了什么,待五感回归身体,便前往书房,展开了一副卷轴,细细思量了一番。
而后拿起笔。
他几乎很轻易地便猜到了——少女是在画他。
她开始作画。
一笔,一笔,又一笔。
她的画技很娴熟,除了刚开始的几笔略显生涩,后面的绘画过程极其流畅自然,就好像早已练习过无数日夜那般。
画中之人眉目疏朗,清隽优雅,骨相如刀裁,明明是冷峻的轮廓,偏偏生了一双含情的眼。眼角微微上挑,唇角似笑非笑,那笑意不达眼底,却偏偏勾得人心尖发颤——像是月光浸在酒里,清冽是假象,醉人才是真相。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刻意,却处处都是风情,宛然一副媚骨天成的模样。
传神极了。
直到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少女的神情才猛然一变,像是想起了什么,又似乎是觉得不好,表情有一瞬间的微妙,而后又迅速恢复如常,开始欣赏起自己的杰作来。
画成的那一刻,他的残魂便飘进了画里。
那画中之人,原本只是一张纸,几笔墨,寥寥数笔勾勒出的线条,单薄得一阵风就能吹散。可他住进去,便有了呼吸,有了神采,画中之人便有了魂魄,那便算是有了生命。
而他,便有了可寄居的躯体。
他活了。
画中人活了。
还没来得及感受这具新的身体,还没来得及试着动一动手指——
少女在那幅画面前看了一会儿,然后做出了一个双方都不知道为什么的举动。
她伸出手指,轻点在画上。
然后,
一股来自于灵魂深处的力量便自身体中剥离而出,沿着她的指尖,落入画中。
细细的,轻轻的,像清晨的薄雾,就那样不动声色的飘向那幅画。
她感觉到力量的逝去。
他感觉到力量向他涌来!
如海水一般奔涌而来,铺天盖地,像一座山从头顶压下来,天崩地裂。他还没来得及撤离,那力量就已经撞上了他——把他撞得四分五裂,七零八落,散散碎碎。
“完了。”他想。
老天实在待他不公。
两百年,整整两百年啊。
他睡了那样久,如今,他终于就要重获自由!
却叫他这般死去。
实在是
实在是……
他还来不及咒骂,那碎成齑粉一缕残魂就开始消散,意识再度变得模糊,他能明显感觉到自己被打散。
然后。
他没死。
他的一缕残魂没有消散。
那股力量,是灵魂。
准确的说,是少女的灵魂的一部分,俗称灵魂碎片。
它来势汹汹,强大的力量把他打碎,却并没有让他消失。而是以一种包容的态度将他接纳——他那些碎成粉末的残魂还没来得及消散,就被它吸引着,与它混在一起,搅在一起,然后——
融合了。
他的一缕残魂重新凝聚,并与之融为一体,溃散的意识也重新凝聚起来。甚至比之前更清晰,比之前更完整,比之前更强。
他这才反应过来——少女用她的灵魂,给这幅画打上了属于她的烙印——与一幅画共享了自己的生命。
这简直是个极其荒谬的决定!
这对少女来说只有弊没有利,可对他来说却全是利。
“老天爷,你待我还是不薄的嘛!”给了我这样一个大方的再生父母。
正感慨自己命运无常,峰回路转,柳暗花明之际——
异变突生。
他感觉自己被卷了起来。
准确地说,是外面出了什么事——他才刚获得五感,还没来得及弄清楚外界的环境状况。少女把她的画卷收了起来,抱在了怀里。
这是要逃命的节奏。他本能地感觉到了危机的降临。
然后他就待在少女的怀里,一边吸收融合少女的灵魂碎片,一边恢复自己的五感和记忆。
他现在虚弱不堪,感知也极为有限。他只能依稀感受到少女怀中的温度——凉的。
外面在下雨,打湿了衣襟,凉风灌进来,那凉意透过画纸,一点一点地渗进来。还有少女的体温,隔着衣衫,隔着画纸,温温热热的,和那凉意混在一起。
他不知道她要去哪里,只觉得路途颠簸,充满危机。
……
前往庇护所的过程并不顺利,燕婵月背着她,她背着狐狸。
燕婵月走得不快,但很稳。一路上偶有几只不长眼的亡灵扑来,都被她抬手解决。
行至一半,一道黑影从侧面窜出。
燕婵月一个不慎,只来得及护住花笕雅,便把自己暴露在了妖魔的攻击范围内。
那东西的爪子从她手臂上划过,带起一蓬血雾。她闷哼一声,反手就是一道冰锥,把那亡灵钉在假山石上。
转身就走。
花笕雅看见她手臂上的伤口正在往外冒血,把半边袖子都染红了。
“你……”
“我没事。”燕婵月打断她,“别说话。”
花笕雅:“你要不先把血止住了再说这话?”
花笕雅凝神探了探自己的星海——果然还没能恢复过来,但使用一两个治愈系法术紧急处理一下伤口绰绰有余。
于是,两只可可爱爱的治愈灵蝶飞入那血流如注的胳膊,很快便止了血,伤口也有明显的愈合。
“先将就一下吧,至少没那么疼了。”花笕雅说。
“嗯,谢谢。”燕婵月也不推脱,她也希望自己可以有更好的状态进入接下来的战斗。
接下来的路顺利许多,她们没有再遇到难缠的妖魔或者亡灵。
想来是道路被清理过。
燕婵月加快脚步,背着花笕雅去了庇护所。
说是庇护所,但其实是一号图书馆的地下室。这个地方日常是上锁的,从来不让学员进出,只能偶尔看见几位先生进进出出,对里面进行日常的维修。
花笕雅也是时至今日才知道这个空间的作用——难怪平常不让人进。
一号图书馆建在一棵大树的周围,以树的主干为中心,层层环绕着建起来的。那棵树据说是活了好几万年的老古董——这话花笕雅持怀疑态度——毕竟没有人真正量过。
但有一点是真的:它很胖,却不怎么高,很适合用来建造图书馆。
后面这件事也是真的:两百年前那场大战把它打死了,枯死的老树杵在那里,光秃秃的,难看又碍事。当初修建学府的那批人灵机一动,索性围着它建了一座图书馆,便把树心掏空,里里外外连接起来,还下了好一番功夫,用仿真技艺加工了一番,这才有了图书馆现如今的外观。
秉承着不浪费的原则,他们连树根都没放过,沿着往下挖了几层,掏出一个地下室来。
也就是现在的庇护所。
花笕雅现在待的角落,就是树根的其中一个分支。那树根粗得离谱,从墙壁里拱出来,在严丝合缝的石砖墙面上显得格格不入。
她伸手摸了摸,树皮粗糙干裂,纹路深得能嵌进指甲缝里——死透了。她试着往里面送了一缕木系灵力,灵力顺着那些干枯的脉络走了一圈,像水流进了沙漠,转眼就散了。确实是死了,死的不能再死。
也对,被掏空成这样,不死才怪。
可奇怪的是,明明是一棵死掉的树,它的叶子却照常有一年四季的变化。春天抽芽,夏天浓绿,秋天泛黄,冬天落尽,年复一年,从不缺席。
想来是用木系法术维系着的。
一棵死了两百年的树,年年被人用法术催出新叶,也是够奢侈的。
庇护所里很安静。每个人的神情都有些惶惶,花笕雅很理解,毕竟这样大规模的妖魔入侵事件其实很不常见。至少对大部分人生总共才十几年的学生来说很不常见。
花笕雅还算淡定。毕竟这不是她第一次经历了,虽然这算不上什么好的经验——上一次让她失去了家园和亲人。上一次她面对妖魔的侵袭,毫无反抗之力。上一次她亲眼看见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这样的经验,不要也罢。
然,大多数人虽然内心惶惶,但其实也没到害怕不能自已的程度。
作为法师,从觉醒的那一天起,他们就知道自己将来要面对什么。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他们会经历更多比这更可怕的场面,所以大多数人还算淡定,至少不会像毫无反抗之力的普通人那般惊惶失措。
花笕雅下意识寻找熟悉的身影。
在庇护所里看了一圈。
一个熟人都没有。
这让她有些不安。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线下要紧的是抓紧时间睡一会,养足精神,以应对后面可能发生的各种意外事件。
接连的战斗本就令她疲惫不堪,今早的那场梦又将她所剩不多的精神消耗殆尽,醒来之后又忙着画画、逃命,到现在脑子里还是嗡嗡的。她闭上眼,靠着轮椅的椅背,让呼吸慢慢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