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第二次反驳我的猜测了……封清灵心中掠过一丝微妙的情绪,有点不服,却又不得不承认,孟章的思路虽然大胆,却环环相扣,直指核心矛盾。她关于“古人类文明奇迹”的推断,在“深海居住必要性”和“预言相关特性”这两个关键点上,确实显得根基不足。
不过这好像也不能怪她吧,纵使她再见多识广,这等冷门的知识也很难涉及得到吧,但不管怎么说,今天新吸收了这么多知识,回去确实该恶补一下了,万一下次遇到个什么别的稀有种族呢?
“如果真是鲛人所建,”袁知夏思索着,“那这些融合的陆地文明风格又如何解释?安第斯、玛雅,甚至那些疑似更古老的华夏符号?”
“交流,或者……观测。”孟章道,“鲛人并非完全与世隔绝,至少在我所知的历史中,他们有过频繁的文明交流活动。也许他们通过某些方式,长期观测着陆地上不同文明的兴衰演变,甚至与他们有过深度接触。
这些文明中关于天文、历法、祭祀的部分,或许触动了鲛人对‘规律’的认知,被他们吸收、融合,进而用他们自己的方式诠释和升级,铸造成这个庞大的‘预言模型’或‘信息枢纽’。
但也有可能反过来,是鲛人一族的天文历法祭祀相关的部分,被陆地上的文明学了去,从而演化成自己的文明内核。
毕竟,预言的本质,或许就是对世界运行规律的一种极端推演。”
孟章解释着自己的猜测,但实际上他也不确定自己的想法是否正确,毕竟他的记忆是残缺的,他只有近一万年的记忆,那时的华夏文明还处在初步阶段。
而一万年以前更早的过去,他是不记得的,按理来说他的记忆应该完好的封存在大海的某个角落,但是他把这个也忘了,这就导致这一万年来,他都没有想到,到底该从哪里把记忆拿回来。
也许等他拿回全部的记忆,他便可以更加轻松的了解到那些不曾被记录在历史书上的真相了。
但是现在,他更希望能把这里糊弄过去。于是,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浑天仪上方的双色晶石,以及星图角落那螺旋的印记。
“而这个模型最终指向的‘真相’……”孟章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敬畏的推测,“谁知道呢?”
“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宏大。它或许不仅仅关乎地球,关乎某个文明或种族的命运。鲛人一族倾尽智慧,甚至可能因此招致灭顶之灾也要保存下来的,也许是一个关于我们所在世界——乃至世界之外——根本结构的秘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缓缓旋转的晶石与沉默的浑天仪,语调转了转,带着冷意,
“但,我们必须清醒的认知到追索‘预言’与‘天机’,本身就是一条遍布骸骨与迷雾的险路,我们眼前的例子,就有一个。”
众人于是将目光转向了封清灵。
“小封姑娘之前提到的古玛雅文明,”孟章缓缓道,“不就以精于天文历算、擅长预言未来而闻名于世么?他们的历法循环漫长而精确,他们对金星运行周期的计算令后世惊叹,他们甚至在石柱上刻下了跨越千年的预言。”
随着叙述的展开,渐渐的,孟章的声音也带上了一点沉重感:
“结果呢?他们预言的世界轮回、纪元更迭,或许在宇宙尺度上自有其意义,但对他们自身而言呢?那个被后世误解、渲染得沸沸扬扬的‘世界末日’,并未以他们想象中的方式降临。
而他们自己,早在预言中那个关键日期到来的数百年前,便已遭受了真正的‘灭顶之灾’,自文明的巅峰骤然陨落,而后变得面目全非,最终消散在历史的尘埃之下,连一个清晰连贯的背影都来不及给后世留下。”
梅苏似乎想起了什么,沉声道:“我似乎有点印象,好像有一本专门研究这个古老文明的书籍有提到过,他们的文明之所以灭绝不是天灾,而是人祸。是落后的农业文明与先进的工业文明碰撞时,输得体无完肤。”
孟章点头:“是这样的,外族的刀剑与马蹄,带来了征服与奴役;陌生的疾病,席卷了没有免疫力的人群;原有的社会结构与信仰体系,在碾压性的力量差异面前溃不成军。
他们的祭司再也无法在观星台上平静地计算星辰轨迹,他们的学者被迫遗忘了传承千年的象形文字。曾经辉煌的城邦被遗弃,精美的石碑被推倒或掩埋,关于宇宙和时间的深邃知识,在生存的挣扎与文化的强制同化中,迅速断代、失传。”
说到这里,孟章再度停顿,目光略带哀伤的看向了远方,仿佛是要穿过时间与空间,再次眺望一眼那远方的文明,看到历史长河中那片被强行涂抹的空白。
“更可悲的是,当硝烟散尽,新的秩序建立,那些流淌着部分古玛雅血脉的后人,面对残破的祖先遗迹和模糊的传承记忆时,为了融入新的强势文明,选择了摆脱被视为‘落后’与‘蒙昧’的过去,甚至主动背弃与遗忘。
他们烧掉了可能残存的树皮书,不再传授古老的语言,将辉煌的过去视为不堪回首的沉重包袱,急于在新的历史叙事中,为自己寻觅一个更‘高贵’或至少更‘安全’的起源。这才成为了后来的玛雅文明。”
听到这里,封清灵眼中也不由得有了一丝黯然与了然,低声道:“这就是为什么……现存的、被称为‘玛雅’的文明,与真正辉煌的古玛雅文明,在精神内核与文化成就上,几乎已经断层。
而学术上,关于古玛雅的研究,除了考古发掘的实物,在文字与思想的直接传承文献方面,几乎是一片令人绝望的荒漠。因为断裂得太彻底了,连‘遗忘’本身,都被后来的尘沙覆盖了。”
“这才是文明最常见,最真实,最血淋淋的消亡。”孟章总结道,声音在空旷的平台回荡,“不来自星辰的惩罚,没有那么玄之又玄,神乎其神的天道来遏制他们的发展,只是源于人类本身的矛盾——战争、疾病、奴役、又或者……仅仅只是自我认同的扭曲与断绝。这比任何虚无缥缈的‘天谴’,都更常见,也更令人唏嘘。”
说完孟章便再度回神,再次看向浑天仪与晶石,眼神复杂。
“所以,面对这个可能是鲛人留下的、同样以‘预言’或‘窥探天机’为核心的遗迹,我们必须同时抱有两种态度:一是敬畏,敬畏其中可能蕴含的、超越时代的智慧与警告;二是警惕,警惕我们自身解读的局限,警惕历史那无声却残酷的教训——有时,知道得太多,或者试图记录下某些不应被广泛知晓的轨迹,其本身,就会成为某种‘标靶’。”
“古玛雅人或许是因为算错了什么而招致毁灭吗?”孟章轻轻摇头,“不,更大的可能是,当他们将文明的全部精力都投向星空与历法,构建出精妙却脆弱的知识圣殿时,他们的脚下,人间的烽火与现实的洪流,已经悄然漫过了堤坝。”
“那么,鲛人呢?他们躲到了深海,构建了这个近乎永恒的结界,是否就真的避开了‘标靶’的命运?他们竭力保存的‘真相’,究竟是救赎的钥匙,还是另一重更隐秘的枷锁或诅咒的开端?”
这番话,像一盆混合着沙粒与石头的冰水,浇在了众人因发现奇迹而有些发热的心头。兴奋与震撼依旧存在,但一种更为沉重、更为审慎的思绪开始滋生。
平台上的空气仿佛都因孟章的警醒而凝滞,只剩下浑天仪似有若无的低鸣,以及每个人胸腔里略显压抑的心跳。
然而,这深海遗迹似乎并不打算给他们太多消化沉重历史教训的时间。
就在众人思绪纷杂之际,平台中央那一直沉默旋转的双色晶石,毫无征兆地改变了韵律!
原本悠长深沉的嗡鸣,陡然间拔高、加速,化作一连串尖锐刺耳的长鸣。
晶石内部,那原本深沉而规律旋转的红蓝漩涡,骤然失控!
仿佛沉睡的心脏被电流击穿,漩涡的转速只在瞬息之间便飙升到令人目眩的程度。红与蓝温和交织着的唯美景象,也骤然变成了疯狂的撕扯,激荡出灼目欲盲的强光。
与之前温和内敛光芒不在,转而变成了从内部爆发而出的尖刺。
刹那间,便有无数道凝练的、边缘锐利已有实质的光影从晶石中迸射而出。
目之所及已不再是弥漫的光晕,而是有了清晰的形态——细长的、笔直的、放射状的、尖端锋利如刀刃的,宛如从虚空中猛然探出的、由纯粹光系能量构成的诡异触须,又像瞬间生长到极致的、散发致命荧光的妖异藤蔓。
甫一出现,便开始了狂乱的舞动,张扬而又肆意的抽打在平台光滑的玉石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又混合着令人心悸的庞大能量,直达人心灵深处,在星海中激荡起一层层无法克制的海啸,心绪不宁,他们连使用法术还击的能力都没有。
而它们却是全然不顾,光影能到达的地方,他们通通不会放过,互相纠缠着,蜿蜒爬行上四周的墙壁,沿着那些古老浮雕的沟壑快速游走。
所过之处,浮雕的线条竟也短暂地泛起共鸣的微光。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几道最长的光影,如同拥有自主意识般,猛地探向站在平台上的众人!
一道赤红如熔岩、带着高温的光之触须,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在狂乱的舞动中骤然转向,以违反物理规律的刁钻角度,直刺梅苏所在的方向!
它并非笔直贯穿,而是带着一种戏谑,堪堪擦着梅苏的右耳耳廓掠过。
“嗤——!”
一声轻微却令人牙酸的灼响响起,并没有引人注意,大家都在躲避光线的袭击,没有人注意到梅苏的不适。
甚至连梅苏自己都差点没注意到,他都没来得及感到疼痛,而是在感受到感官被剥夺时,才反应过来自己经历了什么。
右耳仿佛瞬间被投入绝对的真空与寂静,所有外界声音戛然而止,只剩下一片空洞的嗡鸣。紧接着,一股蛮横、炽烈、充满“净化”意味的能量顺着他耳部的血管与神经逆冲而入,所过之处,如同阳光晒在薄雪上,带来一种身体被融化的剧痛。
而后,才是来自视觉的冲击,自己右侧的几缕发梢在光影掠过的瞬间,直接气化,连灰烬都未曾留下。耳朵轮廓的边缘,皮肤呈现出晶化与碳化交织的状态,甚至脸侧的伤口还流着暗红的血,十分可怖。
一丝带着焦臭味的青烟袅袅升起,他的右耳已经熟了。
“呃啊——!”直到梅苏压抑的闷哼传来,众人才惊觉变故。只见他右侧脸颊至耳廓一片狼藉,发梢焦枯,皮肉呈现出骇人的晶化与焦黑,混合着暗红的血渍,一缕带着不祥焦臭的青烟正袅袅升起。
“梅苏!”袁知夏失声,下意识想上前,连尊称都顾不得了,可见心中焦急,却被梅苏抬手厉声喝止:“别过来!”
他的声音带着罕见的不稳,不仅是疼痛,更掺杂着某种极力压制的、更深层的暴戾与饥渴。反应过来这点,袁知夏也由衷的有了一丝不安。他知道梅苏是吸血鬼的,一直都知道,一时间也有点犯难。
右耳的剧痛与感官剥离就像是凿开了一条裂缝,让他的人性与理智开始崩塌,血脉深处那份独属于血族的可怕本能正在疯狂地咆哮着,试图挣脱束缚,掌管身体。而他的身后,地面与墙壁上,他的影子也正在疯狂的扭曲着,像一头即将突破囚笼大开杀戒的困兽,也像是刚从地狱开了条口子,正在往外钻的,要来索人命的恶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