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着花笕屿又开始神游,思绪开始飘远,飘远,似是在透过浩瀚无垠的星海看到外面的世界。
那些隐没在星海深处的,是什么呢?那些模糊的,叫他看不清真相的,又是什么呢?
不知为何,那些巨大的,模糊的,像是在眼前但又摸不着的东西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可每当他想上前确认时,那些东西又像是有感知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直到目之所及,再也看不见。
这厢花笕屿沉寂在静心修行中无法自拔,那厢先生却是急得满头大汗,好好的人一下子就昏死过去了,吓得她肝胆惧寒。
明明前一秒还在用心音和他说话,下一秒直接联系不上,就跟被屏蔽了似的。
急得她在花笕屿心海深处疯狂敲门,涟漪不断形成,又彼此撞击,破碎后又重新形成。
众所周知,人在昏厥过后,四肢是软的,所以先生也不敢松手,觉醒没有结束,她是真怕自己一松手就直接断送了这孩子的未来。现在她保持着十分怪异的姿势,思索再三后,尝试用心音和任疏桐通话,不一定会成功,高阶法师通常心防很重,好在,任疏桐没有把她拒之门外的意思,同意了她的通话请求。
“何事?”任疏桐问得急切,他知道今天是花笕屿觉醒的日子,这个时间点这个人,必然是出事了。
所以任疏桐毫不犹豫,问完就直接出现在门外了,先生甚至能听见心里和耳边同时响起的话音,像二重奏一样散落。
“我……”话音刚出口,还没来得及解释,便能感受到身侧多了一个人影,“我也不知道,觉醒到一半,他突然晕死过去了,这才叫了您来。”
先生都快哭了,这可是任先生的爱徒啊,真要有个三长两短,她应该是要偿命的吧……
“……”觉醒过程中疼晕过去的事虽说不算常见,但也不至于被吓成这样。
所以任疏桐心中警铃大作,也担忧起来,忙不迭伸手去探花笕屿的鼻息。
“?”等了一会,没有反应。又将手指移到颈动脉上,很微弱,但频率很快。又将手指放在眉心,以灵力探识。
一道音弦悄无声息地掠过,在神不知鬼不觉中穿过层层巨浪和破碎的涟漪,直达心灵深处。并在这里,找到了花笕屿的神识——一个认真练习剑术的翩翩少年,红衣黑发高马尾,背生黑白双翼,一双黑眸若剪秋水,眼中却没有少年人的真挚和热烈,只有痛苦和悲悯。
少年比起现在的花笕屿年纪稍长,约莫十六七岁的样子,双剑练得十分娴熟。
入其识海,细致观察方知其剑心所藏。双锋起落间,竟无半分人力之滞,剑意如清光漫溢,不烈不迫,自含神性。
剑意流转,遇浊则散,逢滞则通,未刻意求锋,亦未着意避碍,仿佛天地之气借剑而行。纵杂念如雾,只被这道剑意轻轻一拂,便化虚无。少年立于其间,反倒似个旁观者,剑随心转,心逐道流,神性隐于剑影,藏于眸光,与这方识海浑然一体。
见此光景,任疏桐不由得心惊:“这真的是少年人会有的心境吗?”
十六七岁,本该心似骄阳,眼含星火的年纪,却有着看透红尘的悲悯?
那剑意中的从容与通透,分明不是尘世少年所能涵养,倒像九天仙神谪落凡世,虽是这般张扬的外表,却也难掩一身清贵神性。
这……真的是花笕屿吗?任疏桐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虽说花笕屿也有着常人所不可及的善良与温柔,但……怎么看都像是个普通的少年啊?
不过,倒也了了他心中不安,至少花笕屿确实平安无事——他不觉得这识海中的少年少年会是别人,在他看来,那一定是未来的花笕屿。或者也可以说是花笕屿理想中的自己。
确认无事之后,任疏桐便再次悄无声息地原路返回,那道无人注意的音弦也在无声处消散一空,不留下一丝痕迹。
“他没事,辛苦你等他醒来了。”得知花笕屿无事,任疏桐也轻松许多,拍拍先生的肩,便把此等重任交托了。
“没事,不辛苦。”先生欲哭无泪,等他醒来是等多久啊,要是等个三天三夜她可如何是好?
不过,知道人没事总归是好的,这多少让她长了些自信。
……
话又说回来,那天半夜任疏桐得知天雷一事的第一时间便已在脑海中筛选名单了,打发走封清灵之后,他便第一时间去求见了水先生。
三步一叩那种,可谓虔诚。
直至立在玲珑殿前,方有结界褪去,宫殿主人便立在门后。居高临下,睥睨一切,也包括他,只是那略微散发的强大气场,便足以让人退避三舍。
“先生何苦折煞与我。”看着门口的青年,水泠泷竟有恍如隔世之感,似乎已许多年不曾有人这般求过祂了。
“看来水先生知晓任某此番前来所求为何了?”
“我不能去。”水泠泷拒绝得过于干脆,以至于任疏桐一时间想要争取都不知道从哪句开口。
水泠泷自有不得离开故土的难为之处不说,单说祂作为此地图腾兽的守护之责,祂也不会离开。因此这般诉求,祂很难答应。
“但,也并非全无办法,你跟我来。”水泠泷叹息一声,到底是想了个办法。
“让他跟着你们吧。”一个刻满了繁复纹章的图腾自大厅中央的镜面上亮起,蓝白交替的光不停闪烁着,而后,便见镜中世界成为一方水潭,无波无澜的蓝色水面闪着幽幽的光,像星海一样。
几经搅动之下,水潭漾起轻波,细碎的星海便开始流转,向着几个固定点开始向外流动,而后质感又变了,水潭变成流沙,细碎的星光散落,而后渐渐显出形状来。
那是,一个人?
任疏桐不太确定,毕竟这样的场面多少有些诡异在了。
很快,流沙褪去,人影显现出来,竟与眼前的水先生模样一般无二。
“别惊讶,这不是我。”
“傀儡吗?”
“你可以这样理解,不过不算,总之借你了。”
“多谢水先生鼎力相助。”
“不用客气,这个给你,应是够用了。”水泠泷又从袖中摸出两片金红的羽毛,一并交给了任疏桐。
不必怀疑,任疏桐一眼便认出了,这是住在学院里的另一只图腾兽——火先生的尾羽。
别看它此刻这么小,可以轻松收进袖子里,那是因为有水先生的禁制在,若是将禁制解开,能直接长到六米多长。
“多谢水先生倾囊相助。”任疏桐再次郑重道谢。
“不用客气,你快些去吧。”这一番叩拜,九百级台阶耗时可不算短,再耽误下去,该天亮了。
得了助力,任疏桐也是不耽搁,马不停蹄就跑去找梅苏,也不管他正在睡觉,十分暴力地把人——把鬼拖出棺材。
被搅了清梦的梅苏十分有十二分不满,当即就要一口把他咬死,下嘴前好歹是记起了这熟悉的味道,险之又险地把牙收了回去。
“你烦不烦,新的一年你又开始了是吧?”梅苏现在起床气大得很,谁都不能让他有好脸色。
“哼,若不是你这破棺材搬不走,我都想到了地方再喊你起来呢。你不是起床气大得很嘛,正好可以把对面狠狠揍一顿。”任疏桐也是不客气,直接连拖带拽,附带骂骂咧咧。
“你说真的?”梅苏可算是在任疏桐百忙之中的三言两语中听清了——原来是有大宝贝等着被收入囊中。怪不得任疏桐第一个就想到了他,果然还是很了解他的嘛。
“自然,此等大事,怎会有假?”
“行吧,我同你去就是了,不过我还在养伤,大忙肯定是帮不上了,你不介意的话就带上我。”
“呵,你这话说的,不是你活该吗,我还嫌不够呢,你还委屈上了?”
“……”
“总之,趁现在还有点时间,我姑且允许你先吃一顿,之后你再要敢闹幺蛾子,就算你哥来了,我也要先拔了你的牙。”任疏桐此番也是不客气了,反正在拿到牙之前,他是不会原谅梅苏这厮的。
“……”梅苏自然也知道他是认真的,这时也不敢多说什么,任疏桐还愿意叫他出来做事,证明他们两个的关系还没有到那种不可挽回的地步。他也想趁此机会将功折罪一下,争取保住自己的牙。
所以也没多问,直接就跟着走了。
就是可惜走得匆忙,没来得及多带些东西。
“所以两位大人都是师父派来帮我抓天雷的?”
“不是。”孟章拒绝得干脆。
“我们的任务是保护你。”孟章解释道。
“天雷得你自己拿,毕竟这东西谁拿到就是谁的,我们要是沾了手,你就没机会了。”梅苏补充道。
“这东西还认主吗?”楼映嫱问。
“不认,只是单纯不愿意放手罢了。”梅苏承认得很是坦然。
“……好吧。”楼映嫱承认人都是贪婪的,他也不愿意放手。否则怎么会千里迢迢跑来抢东西。
说罢,一行人已随着人流来到了海关检查柜台前。不同于方才大厅的相对空旷,检查通道这里显得格外拥挤和嘈杂,空气中弥漫着各种语言、消毒水气味以及一种无形的紧张感。头顶的荧光灯冰冷地照着,将每个人的表情都衬得有些苍白。
排在前面的是冷清,她深吸一口气,将早已准备好的文件递了过去,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略显疏离的微笑:“学术考察。”
“学术考察?”坐在玻璃后面的海关官员是个留着两撇小胡子的中年男人,他抬起眼皮,慢悠悠地接过文件,目光却锐利地扫过冷清身后的几人——气质各异的东方面孔,在这个以白人游客和利卡帝国人士为主的海关通道里,显得有些突兀。
“是的,我是气象局的研究员,过来考察的。”冷清指了指自己,然后依次介绍,“这些是我的朋友兼同事,我的助理,还有我雇的保镖。”她将封清灵、袁知夏和楼映嫱分别归入不同但合理的身份类别。
那海关官员鼻腔里发出轻微的一声“嗯”,算是回应。他以一种毫不掩饰的怀疑眼光,一一仔细检查过几人的签证,每一个名字、每一张照片都反复对照,仿佛要从里面找出伪造的痕迹。随后,他又用那种带着审视和轻蔑的目光,一一掠过几位当事人的脸,最后,才极为不信任地开始动手翻查他们放在传送带上的行李。
“啧,花笕屿给的那些东西能不能过审啊?”楼映嫱看着海关粗鲁地拉开封清灵那个看起来就很昂贵的皮质行李箱,心里有些打鼓。他记得自己背包里那些被改造过的“小玩意儿”,形态各异,能量波动虽然被刻意掩盖,但若遇到懂行又仔细的人,难免不会引起怀疑。翻完行李还有搜身环节,万一被查出来不能带……难道要原地销毁吗???那必是不可能的,这些东西可都是关键时刻能救命的。
“能,信我。”站在他身侧的封清灵声音压得极低,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来的路上,她可没闲着,早就抽空对楼映嫱携带的那些来自花笕屿的“特殊物品”进行了外观和能量层面的双重伪装改造,防的就是海关这一手。
就现在的情况而言,显然她的应对是十分必要且正确的。
果然,在粗略翻完大件行李后,那小胡子官员敲了敲桌面,用生硬的语调命令道:“饰品,所有的饰品,都交出来放在这里。”他指了指旁边一个铺着黑色绒布的小篮子。
“果然来了。”楼映嫱心想,都说国际上某些地方对黄种人格外“关照”,如今看来所言非虚。他看着海关人员近乎粗鲁地将一位老妇人腕上的玉镯硬撸下来扔进篮子,心头那股无名火又蹭地冒了起来,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依言开始解下自己身上的配饰。
轮到检查楼映嫱的背包时,麻烦来了。
那官员一眼就盯上了包里那个格外显眼的银色圆球。它约莫比一颗葡萄大些,通体纯银,表面雕刻着繁复而古老、仿佛蕴含着某种规律的花纹,球体内部似有紫色或红色的星芒在流转,如同封装了一小片微缩的星空。用一条精致的龙虾扣珍珠链连接着,另一头是一朵绒花牡丹,另有三条长度适中的银钗,被牢牢固定着,整体看起来既华美又透着几分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