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大门，他走出一段距离后，先是深深吸了一口外头的空气。
翻砂车间里那股焦炭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似乎还粘在他的衣服和皮肤上。
可外头街面上的风一吹，到底还是淡了一些。
他把工具袋换了个手拎着，然后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轧钢厂。
厂门口的门楼还是老样子，红砖砌的柱子上挂着白底红字的厂牌。
铁门半开着，里头是一条笔直的水泥路，一直通到厂区深处。
他顺着那条路往里看，隐约能看见车间的屋顶、办公楼的窗户、还有烟囱里冒出的淡淡的烟气。
这个地方他待了好些年，从副厂长干到厂长。
又从厂长被撸下来扔进翻砂车间，起起落落都在这一道门里头。
此刻站在门外回头看，那些事像是隔了一层雾，看不太真切了。
他不知道自己以后还会不会再回到这儿来。
也许是永远不回来了，也许哪天又会从这道门里走进去。
可不管哪种，那个站在厂长办公室里拉窗帘的杨为民，大概是真的回不去了。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拎着工具袋，转过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此时的日头已经升高了不少，照在他的身上，也是让他的脸上出现了不少的汗水。
孙秘书从轧钢厂出来之后，坐上车一路赶回了工业部。
他拎着公文包快步走进办公楼，沿着走廊走到尽头那间办公室门前，抬手轻轻叩了两下门。
里面传来一声沉稳的“进来”，他推门进去。
见大领导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看。
桌角搁着一杯热气还没散尽的茶，墙上挂着那幅褪了色的地图，一切都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大领导抬起眼来，看了他一眼，把文件合上放在手边。
然后他开口问道：“小孙，小杨那边已经办妥了？”
孙秘书走到办公桌前站定，点了点头。
“档案已经调取出来了，放在我那儿。就等着您这边定了具体的安排，再把手续走下去。”
大领导听了，嗯了一声，靠在椅背上点了点头。
沉默了片刻，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朝门口的方向扫了一眼，随口问了一句。
“对了，小杨呢？他这回没跟你一块儿过来？”
孙秘书听到这个问题，脸上露出一点为难的神色。
迟疑了一下，他才开口：“大领导，他.....还没来。”
大领导听他这么说，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孙秘书一看这表情，赶紧解释了一句。
“大领导，杨为民在翻砂车间干了几个月，天天跟铁水砂箱打交道。
身上脏得很，衣服也破得不成样子。
我让他先回去收拾收拾，换身干净衣裳，下午再过来见您。”
他这话说得不急不缓，把在轧钢厂门口看到的那一幕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
大领导听完，沉默了片刻，眉头慢慢舒展开了。
他点了点头：“确实，让他那样来部里，确实不太合适。”
他把手里的文件搁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像是在心里盘算着杨为民下午过来之后该怎么安排。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自行车铃响。
孙秘书站在桌前，等着大领导进一步的吩咐。
大领导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朝孙秘书摆了摆手。
“行了，你先去忙吧，等他下午来了再说。”
孙秘书应了一声，转身退出了办公室，轻轻把门带上。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大领导靠在椅背上。
目光落在桌子上那份刚合上的文件上，可心思却没在上面。
他想起杨为民以前跟着他的那些年的事情。
那时候杨为民还年轻，做事有冲劲，嘴巴严，骨头硬，是个能扛事的人。
他派杨为民潜入四九城，杨为民二话没说就去了。
一个人在那个险地方待了那么久，扛住了多少压力，到最后也没露过半点破绽。
那样一个人，如今被撸了厂长，扔进翻砂车间里跟铁水砂箱打了几个月的交道，弄得灰头土脸。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
重新拿起那份文件翻了两页，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公事上。
再说杨为民这边，他拎着那只旧工具袋从轧钢厂走回家。
一路上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下午去部里的事。
他没回原来轧钢厂分的那套房子，那儿早就被收回了。
如今他和家里人挤在城东一处大杂院里。
两间低矮的平房，门口搭着个简易灶台，院子里住了七八户人家，一早一晚吵吵嚷嚷的。
他推开院门进去的时候，院里几个正在晾衣服、择菜、晒床单的邻居都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这个时候正是上班的点，一个平日里该在车间里干活的人忽然出现在院子里，怎么看都不寻常。
一个坐在自家门口乘凉的老大爷先开了口。
他手里摇着蒲扇，嗓门不高不低：“为民，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杨为民脚步顿了一下，脸上挤出一个笑来，语气尽量放得随意。
“王大爷，我回来有点事，下午还得出去一趟。”
他没有细说，也没有提被调走的事。
事情还没落定，他不想先张扬出去，免得传到最后变了味道。
他冲几个邻居点了点头，便朝自家那两间平房走去。
刚走到门口，他家的屋门就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他媳妇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块擦桌子的抹布。
她看见杨为民站在门口，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闪过一丝惊喜。
赶紧把抹布往围裙上一搭，迎了出来。
“你怎么回来了？出什么事了？”
杨为民看了她一眼，又回头看了看院子里那些竖着耳朵的邻居。
然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进屋说。”
便侧身进了门。
他媳妇赶紧跟了进去，顺手把门带上，院子里那几道好奇的目光，被关在了门外。
院门关上之后，几个邻居凑在一起嘀咕了一阵。
有说是家里出了事，有说是厂里给了什么处分，也有猜他们是不是要搬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