箬锦掀开红盖头,露出一张未施粉黛的清秀脸庞,茜纱从指尖滑落在地,脸上没有一丝的恐惧惊忧,反之是得偿所愿的含笑凝眸。
她垂眸接过那纸退婚书,嘴角笑意更深。
啸元二十三年的初春,京郊官道积雪未消,箬锦掀开马车帘子时,正撞见墨来恩被三个人牙子按在泥泞里。
箬文清抄起路旁一块青石冲上去时,箬锦攥着帕子的手止不住发颤,却仍将滚烫的手炉塞进墨来恩怀里。
数日后人牙子摸到箬家柴房,刀锋劈断门栓的刹那,箬文清将妹妹护在身下生生挨了三刀,至今背上还有巴掌长的刀疤。
来恩回到王府,将箬家见义勇为的事告诉了宝贤王,次年开春,宝贤王府送来鎏金拜帖,箬知肃捧着七品的委任状跪在祖宗牌位整整一夜。
一个见义勇为,一个知恩图报,本算是一桩美谈。墨来恩任性高傲,不在乎别人的感受,在贵女圈里没什么朋友,箬锦天性柔和,不惜争斗,二人倒是合得来。
后来,箬锦的表哥遇到大事,急需一百两银帛,箬家本不富裕,箬知肃俸银微薄,又要培养两个孩子识文断字,多年来也未攒下积蓄。箬锦实属无奈,只能向墨来恩开了口,并当场立下借据。
墨来恩最爱拽着箬锦赴贵女诗会,为达到自己的目的,迫使她去做一些离经叛道之事,箬锦不从,她便利用箬锦与表哥的情义做要挟,只因父兄反对她与青梅竹马的表哥在一起。
直至数日前,箬知肃宣布已将她许配给蒋家,月内完婚。这一消息如同惊天霹雳,让她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崩塌瓦解,所有的色彩与希望都随之黯淡无光。
她不能忤逆父兄,又不想辜负表哥的情义,最终,她选择了这个极端的方法。
木承平问她:“你可后悔?”
她摇摇头,目光坚定,“此生不怨不悔。”
只因表哥说过:“此生唯愿与箬锦长相守,不管她是什么身份,他都不嫌弃。”
哪怕……她沦为监下囚。
箬锦从漠北外商手中购买了火麟粉,趁着那日八宝阁内要展示华服,她哄骗掌柜将镇店之宝取出,趁人不备将火麟粉洒在上面。这件华服贵重,贵女们若是想夺得头名,必然买回去也小心的藏着宝贝着,只待赛事上一鸣惊人。
为了这件衣服可以顺利的穿到墨来恩身上,她在街上找了几个孩童,将选美大赛的事和八宝阁内镇店之宝苏雪广袖裙透露给墨来恩。
依墨来恩的性子,知道世间还有此宝,定然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争到手。
箬锦算无遗策,也把自己害了!
寒铁镣铐泛着冷光,箬锦纤弱的腕间蜿蜒出一道血痕,木承平看着她被衙差带走的背影,喃喃道:“以后,她怕是没有好日子过了。”
男人若是真心爱一个女子,又岂会舍得让她背负如此罪名。
箬锦的爱是发自肺腑的,可惜所托非人。
华服起火案得以告破,虽说结局有些令人意外,但未牵扯进世族大家,木承平处理妥善,又增一功绩。
他透过西窗,看着树上的青鸦,心里却没有丝毫的轻松快意。
贵女们解了禁令,各府主事的人都聚在怡园外,等着接人回家。
温宜不能让怡园留下慢怠客人的名声,特别宣布免费开放怡园一日,诚邀所有人入园共赏美景,尽享欢聚时光,待贵女们收拾妥当,再自行离去。
老掌柜心领神会,顺带着又给怡园拉来几单生意。
然而,就在怡园内外一片和谐与喜悦之时,墨云卿所住的厢房院子却突然传出了吵嚷声。
郡主的东珠不见了?
整整三百颗,一颗不少,都没了!
消息迅速在怡园内炸开,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东珠作为珍贵的皇家贡物,云卿及笄那年,陛下因为庆王之功特意赏赐的,其失窃无疑会给庆王家带了不小的灾难。
怡园作为遗珠之地,搞不好也会因此获罪。
此时,园中的氛围紧张而压抑,所有人都似被一层厚重的阴云笼罩着,心中惴惴不安。
木承平面色凝重,嘴角不禁抽搐了一下,心中暗自感叹。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怡园开园之日就闹了一场耸人听闻的“冥婚”,本以为只是个例,没想到又发生了火麟粉案。
如今,云卿郡主东珠失窃,更是让这园中的名声降到了冰点。
当真是否被那荒唐的“冥婚”沾染了晦气?
众人神色各异,有人直言不讳。
如此不安生的地方,真是多一刻也待不得了。甚至还取消已经预约的百日宴。
有人急于撇清关系,声称自从闹出火麟粉案,园中所有人都被控制起来了,断然没有偷盗的机会,云卿郡主失窃的东珠与他们无关。
庆王妃冷着脸,眉眼间透着锐气,“三百颗东珠皆是御赐贡珠,找不到便是对圣人的大不敬。木大人,这东西可是在你眼皮子底下丢的,你要给我们的一个说法。”
这话虽然让人听着不舒服,但是也没有错处。
木承平道:“比赛当日,在场之人都亲眼目睹云卿郡主身上的东珠,如今东珠遗失,最大可能性还在怡园。”
随即,他下令仔细搜查怡园的各个角落,希望能尽快找回失窃的东珠,平息这场风波。
既然出了新案情,众人自然无法离开怡园,从原先的几十位贵女,徒然增至一百余人。
只要一日没查出贼人,他们就要在怡园待上一日,吃用都由怡园提供,老掌柜将这些账目一笔一笔认真记下,只待柳暗花明时,可以有理有据的跟官家核算清楚。
四五个时辰内,怡园被衙差掘地三尺,却连东珠的影子也未寻见。
三百颗贡珠如凭空蒸发,在场之人皆被搜身、厢房尽数翻查,仍无线索可循。
木承平深知此事干系重大,贡珠若无法追回,不仅庆王府难逃罪责,就连官府都难辞其咎。
真是活见鬼!
木承平在心里咒骂一句。
暮色渐沉。
庆王妃的丹寇指尖骤然划过紫檀案几,溅起一道刺耳锐响。暮色从她孔雀蓝翟衣上渗出血色,声线淬了冰碴,“木大人可知,北临山那些弄丢武器的官差,最后连骨头都填了皇陵的香炉?”
此言如刀,刺得木承平脊背生寒,只得下令再搜全园,一寸角落也不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