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之外。
葱岭以西的河谷内,昭武九姓残军的临时营地。
营地扎在一个背风的山坳里,四面是光秃秃的石头山,连一棵树都看不见。
几顶破帐篷歪歪扭扭地支在地上,帐篷布上满是箭孔和刀痕。
康艳典坐在帐篷前的一块石头上,双手捧着脑袋,十指插在乱蓬蓬的头发里。
他的王冠丢在旁边的地上,上面踩着一个马蹄印。
周围昭武九姓的残兵败将们,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
有人抱着断臂呻吟,有人趴在地上发烧说胡话;有人呆呆地坐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面,嘴唇不停地哆嗦。
“王上。”
一满脸血污的将领走过来,声音沙哑得像砂石摩擦,“斥候回来了。”
康艳典猛地抬起头:“怎么样?大食那边还有多少人?”
将领摇了摇头,脸上满是绝望:
“穆阿维叶的中军已经彻底垮了。十五万人,逃出来的不到三万。粮草全部被烧光,战马杀掉一半,剩下一半也瘦得驮不动人。”
康艳典的手开始发抖。
“波斯人呢?”
“卑路斯被北庭铁骑俘虏了。波斯十万大军,只剩几千人逃进山里。唐军的轻骑还在追,见一个抓一个。”
康艳典猛地站起来,又颓然坐回去。他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那...那咱们呢?”
“咱们九姓城邦的联军...”
将领的声音越来越低,“十三万人,现在只剩咱们这一千多人了。其余的,全扔在疏勒河谷了。”
山坳里骤然安静下来。
躺在地上的伤兵也不呻吟了,发高烧说胡话的也不说了。所有人都转过头,用空洞的眼神看着康艳典。
康艳典忽然觉得喉咙发干。
他想起出兵那天,九姓城邦的联军浩浩荡荡地开出葱岭山口,十三万人队列在山谷里排十几里长。
旗幡招展,刀枪如林,所有人都志得意满,觉得这次一定能把唐军赶回玉门关以东。
然后唐军来了。
窦奉节两万铁骑从怛罗斯方向杀过来,像一把烧红的刀切进牛油。十三万联军在葱岭河谷被拦腰截断,首尾不能相顾。
唐军的骑弩射程远得离谱,联军还没冲到近前就折损三成。好不容易冲到跟前,唐军换了长枪,枪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一捅一个对穿。
那压根不是战斗,而是一场屠杀。
康艳典闭上眼睛,眼前立刻浮现出那片尸横遍野的河谷。他的族人、他的士兵、他的将军们,像割麦子一样被唐军一排排地收割。
血把疏勒河的河水染成红色,整整三天都没变清。
“报——!”
一斥候跌跌撞撞地冲进营地,脸上满是惊惶:
“王上!唐军...唐军追上来了!”
整个营地瞬间炸开锅:
“天啦,该死的恶魔又来啦,咱们赶紧逃啊。”
“呜呜呜…我不想死啊,更不想被唐人俘虏。”
“那些大唐人就是魔鬼!听说被俘虏后直接阉割,然后像牲口一般被圈养起来。”
“快跑,唐人还吃人呐,赶紧逃啊!”
…
伤兵们连滚带爬地站起来,顾不上断臂的疼痛,顾不上发烧的眩晕,抓起身边的刀枪就往山坳深处跑。
有人跑得太急,绊倒在石头上,后面的人就直接从他身上踩过去。
康艳典也站起来,两条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张了张嘴,想喊住那些逃跑的士兵,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王上!快走!”将领一把扯住他的胳膊。
康艳典被他拽着跑了几步,忽然脚下一绊,整个人扑倒在地。
他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石头,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如此狼狈过。
他是昭武九姓的共主,是康居、安国、石国、米国、何国、史国、曹国、火寻国、戊地国九座城邦的王。
葱岭以西他说一不二,连波斯王见他都要客客气气地行礼。
自从该死的唐人进驻西海、北庭,他们昭武九姓就变得暗无天日起来。
刚开始。
唐人用精锐的捕奴营,不停的抓捕弱小的部落。
两三年后,唐人的捕奴营,竟然对他们的大部落下手。
葱岭北边放牧的族人,全部被大唐人给抓捕为奴。
他们不是没反抗过。只可惜驻扎在北庭、西海、碎叶一带的唐将,是薛仁贵、席君买、裴行俭、程务挺、窦奉节等人,他们一个个都是杀神啊!
最令他们感到不可思议,唐军的情报系统无比准确。
每回他们聚集起大军,想袭击唐人的商队弄些补给,往往都会钻进唐人布下的口袋里。
三番五次下地,昭武九姓的人口越来越少。为延续血脉,他们不得不放弃原来的故土,往葱岭深处迁移。
修养生意七八年,刚恢复些元气,没料到大食与波斯找上门。
想到杀神薛仁贵离开北庭回长安,他们以为机会来临,不曾想是带领族人踏进深渊。
悔,无边的悔意!!
他是昭武九姓的罪人,随着昭武九姓最后的十三万青壮被杀被俘,葱岭深处的妇孺老幼,只怕很多活不过今年冬天。
而他现在浑身泥土的趴在地上,一丁点办法都没有。王冠丢在山坳里,身后是寥寥无几的溃兵,远处是越来越近的唐军马蹄声。
“王上!”
将领又折回来,一把将他从地上拽起来,“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康艳典被他拖着踉踉跄跄地跑。跑出去几十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山坳入口处,一面黑色的旗帜正缓缓升起,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唐”字。
紧接着,马蹄声如雷鸣般响起。黑色的铁骑从山坳入口涌进来,像一道黑色的洪流。
阳光照在骑士们的玄甲上,反射出冷冽的光芒。
康艳典看见冲在最前面的唐军将领,手里的马槊正在往下滴血。
他忽然就不跑了。
他站住脚,甩开将领的手,转身面对着越来越近的唐军铁骑。
“王上!”将领急得直跺脚。
康艳典没有理他。他看着那面黑色的旗帜,看着那些玄甲骑士,看着他们马鞍旁挂着的骑弩,看着他们手中闪着寒光的横刀。
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和绝望。
“跑?”
他喃喃自语,“往哪儿跑?整个西边都是大唐的。葱岭以西是大唐的,葱岭以东也是大唐的。
北边是唐军,南边是唐军,东边是唐军,西边——”他顿住了,然后笑得更苦了,“西边大概也快了。”
他整了整破烂的王袍,擦去脸上的泥土,直起腰板。
“传令。”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全军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