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师岑巫是天色将暗时才现身的。
他从白茅寨的方向走来,身后跟着几十个黑衣峒丁。
黑衣黑裤,手中持着长刀,刀柄上系着红绸,步伐一致,踩在河滩卵石上发出整齐的沙沙声。
岑巫走在最前头,一张黑脸膛像是烧了几十年的锅底,眼窝深陷,两只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裹着一身染得漆黑的峒布法袍,袍子宽大,拖曳在地,边缘绣着密密麻麻的红色符文,像是无数条蚯蚓在布面上蠕动。
腰间挂满骨片和铜铃,每走一步便叮当作响。
他走到法坛脚下,停住,仰头看了一会儿巫神木像,然后转过身来,面向人群。
河滩上几千人的议论声,在他目光扫视下,慢慢安静下来。
岑巫没有开口说话。
他缓缓举起双手,骨片和铜铃哗啦响了一声,又归于寂静。
他的手干枯如老树皮,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像是嵌着洗不掉的暗色。
他看着人群,很久很久,然后终于张口,唱出一段峒语祭词。
他的嗓音苍老沙哑,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像石头在石板上摩擦,不像是人的声音,倒像是从山缝里挤出来的风。
一段祭词唱完,岑巫转身登上法坛。
他在巫神木像前跪下来,叩了三个头,双手合十,口中又念了一长串听不懂的咒语。
随即他站起身来,从腰间一个布袋里抓了一把药粉,往坛中央那堆早已燃起的火堆里一撒。
药粉入火的瞬间,轰的一声,火堆腾起一股浓烟。
那烟不是寻常的灰白色,而是忽青忽白,在暮色中翻滚着。
烟气中混着一股奇异的焦香味,说不清是草药还是骨殖烧焦的气息,落在鼻端,让人头皮一阵发麻。
峒民人群中爆发出一阵低呼。
有人开始跪下去,一个接一个,像风吹过麦田一般,近处的先跪了,远处的跟着跪,不多时,法坛前的河滩上便黑压压跪倒了一大片。
他们伏在卵石上,额头抵着地面,口中喃喃呼着“巫神”“巫神”。
乾人百姓也来了不少,峒巫做法一般都是在自家寨子里的祭坛上,像这样在县城外头公开施法还是头一遭。
虽然兴奋又好奇,但对陌生事物的畏惧本能,让他们不敢靠得太近,只远远地挤在河滩边沿的一处土坡上,站着朝这边张望。
几个胆大的往前凑了几步,站在人群边缘,更多的还是隔着几十丈远,看不分明,只看到法坛所在那片地方,浓烟和暮色混在一处,忽明忽暗。
祭坛之上,岑巫开始起舞。
说是起舞,动作却古怪得很。
他双手在身侧画着圈,步伐时快时慢,有时候像是抽搐,有时候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撞着,整个人像一片在风中旋转的枯叶。
骨片相撞,哗啦哗啦。
铜铃响成一片,叮当不绝。
他在浓烟中越转越快,越转越快,脚下的步子已经分不清是走还是跳,整个人像是被那团烟气托起来了一般。
强子几人也混在人群里。
见此动静,强子忍不住啐一口道:“这黑老头跟得了羊癫疯一样,也不知弄个什么玄乎。”
旁边一个战士道:“装神弄鬼的,那白莲教作法也是这般疯疯癫癫的,怎么峤南的巫神跟咱北境的白莲圣父学的都是同一套法术?”
“哈哈哈……”
“嘘~小点声。”
周围乾国百姓纷纷对这几个敢在祭坛面前亵渎神明的家伙投来钦佩的目光。
就在这时,法坛四周的招魂幡忽然齐齐向同一个方向扯去,像是被一只手猛地拽了一把,呼的一声展开。
紧接着,不知从哪里腾起一股幽蓝色的光芒,贴着法坛飘浮、跳动,一团接着一团,无声无息,像是地狱里渗出来的鬼火。
人群再次哗然。
峒人们跪在地上,吓得连气都不敢喘。
紧接着,一阵呜呜的怪声,从河滩对面的岩壁间传过来,忽高忽低,像是有人在岩壁深处吹一只巨大的角,又像是山在哭。
岑巫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他整个人僵在坛上,一动不动,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人群也僵住了,几千双眼睛盯着他。
便是强子几人也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心中的不屑慢慢消减。
只见岑巫身后,巫神木像的眼角,缓缓渗下两道赤红色的汁液,顺着那张狰狞的面孔蜿蜒而下,像血泪一般。
“巫神流血泪了!”一个峒人老汉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
“巫神显灵了!显灵了!”峒民们纷纷伏地叩首,额头磕在卵石上,砰砰作响。
有人磕得太猛,头皮蹭破了皮,血顺着额头流下来,他也不管,还是一个劲儿地磕。
乾人百姓这边也慌了神。
那几个最靠前的忍不住退了几步,人群里传出压低了声音的议论:“流血泪了……怕是真的显灵了?”
一个上了年纪的乾人老汉手扶着一棵树,眯着眼往法坛上看,“巫神这是看不得人间疾苦,这才显迹警示世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