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县城郊东街办事处被抢的同一日，浯州郡城设立在城外的救治点也出了事。
一伙峒人进屋，二话不说开始搬药。
坐堂大夫上前阻拦，被两个峒人架住胳膊按在墙上，动弹不得。
差役想吹哨叫人，被一个峒人一柴刀背敲在手腕上，哨子掉地滚进了水沟里。
等县衙的人赶到时，峒人已经跑了，地上散落着被踩碎的药瓶和扯烂的纸袋，药架上空了大半。
同一天，浯州下辖的另外两个县也各有一处救治点被抢。石泉县的更严重，峒人不仅抢了药，还掀翻了两张诊桌，打伤了一个伙计的腿。
消息是当天下午汇总到郡守府的。
赵安国拿着各县报上来的文书，脸色铁青。
他把文书摞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点了点：“四处被抢，伤了三个，其中一个是县衙的差役。”
顾洲远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郡守府的书房里安静得发闷，窗外院子里的树上有只鸟在叫，一声一声，格外刺耳。
顾洲远没有说话。
赵安国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那背影比平日绷得更紧些，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半晌，顾洲远转过身来。
他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让赵安国后脖颈一凉。
“抓。”顾洲远只说了一个字。
赵安国问：“王爷的意思是——”
“所有参与抢药的，有一个算一个，全抓进大狱，从严从重处理，”顾洲远走到桌边，手指按在那些文书上，“不管他是哪个寨子的，不管他背后是谁。抢药伤人，按大乾律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赵安国犹豫了一下：“王爷，这些人大多是峒人，郡衙的差役去峒寨抓人，怕是……”
“怕是什么？”顾洲远看着他。
赵安国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
峒人不是普通百姓，峒寨不是想进就能进的。
那些山寨选址都是易守难攻的险地，更何况现在峒人摆明了是抱团对抗。
岑古那边刚开完峒公大会，后脚就出了抢药的事，这中间的关联，谁看不出来？
顾洲远自然看得出来。
正是因为看得出来，他才更不能退。
“这事你不用去办。”顾洲远忽然开口。
赵安国一愣。
“我带着我的亲卫去白茅寨里走上一趟。”顾洲远走到门口，朝外喊了一声，“老枪，备马。”
老枪在外面应了一声。
赵安国只感觉气血上涌，自己这郡守干的窝囊。
霍乱爆发自己没办法，王爷千里迢迢跑来治病救人，结果自己连办事处都护不住。
他看着顾洲远，语速极快道：“王爷，这事情能不能交由下官去办，王爷放心，我一定让动手的山寨给一个交代。”
顾洲远回头看了赵安国一眼，见他眼中竟带着恳求之色。
“那就先让你来处置，”顾洲远淡声道，“希望你莫要让我失望。”
“定不负王爷信任！”赵安国郑重道。
邓家。
邓百祥在书房里见了他们。
听完赵安国说明来意，邓百祥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坐在椅子上，花白的眉毛拧成一团，半晌没说话。
赵安国把几份文书推到他面前：“邓家主，浯州峒人那边你比谁都熟悉，这事闹到这个地步，白茅寨到底要干什么？”
邓百祥拿起文书一份一份看过去，脸色越来越差。
等看到石泉县那一页，他把文书往桌上一拍，重重叹了口气。
“岂有此理。”他语气沉痛，“王爷来峤南是来救人的，这帮人倒好，恩将仇报，抢药伤人，弄得跟土匪抢山头一般，简直是无法无天！”
赵安国见邓百祥像是动了怒，沉声道：“眼下最要紧的，是得有人去跟各寨峒公通个气，把犯事的人都交出来，不然今天抢药，明天就敢烧救治点，后天怕是要围了郡城造反了。”
邓百祥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头：“草民得去一趟白茅寨。”
“邓家主一个人去？”赵安国问，“要不要本官派一队人马随你一起进山？”
“不必劳烦郡守大人，”邓百祥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桂花树，“岑古这人我了解，造反他定然不会，但他要面子，吧。”
“他要面子，我就不要面子的吗？”赵安国冷哼道，“底下人抢药，未必不是他授意的。”
“容我去问问清楚，真要是岑古背后授意，我便找其他峒公一起去白茅寨，让他给个交代。”邓百祥沉吟道。
赵安国眯着眼道：“咱们乾人讲究先礼后兵，既然邓家主愿意从中调和，那最好不过，但如果这次白茅寨的态度不能让王爷满意，我将调拨浯州驻军，不惜一切代价，进寨拿人！”
这话不可谓不重了，邓百祥顿时心中一凛。
赵安国这个郡守不是那种暴戾恣睢的官员，他任上对峒人的治理向来宽松包容，此番放出这等狠话，看来是动了真怒。
要说这个岑古也真是没眼力见，让镇北王赶紧把霍乱给平了，大家日子都好过，非要在这个时候争个什么？
人家又不会在这里久待，抢不了你峒公的威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