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枪站在帐篷门口，看着这场面，不慌不忙地朝身后打了个响指。
营地边上那五十名警卫默不作声地列成两排，站在乾人百姓和峒人猎手之间。
罗里正打圆场道：“白茅寨的人，别往前走了，乡亲们也别激动，天大的事有王爷回来处理。”
两边对峙，场坝上的风都凝住了。
峒公身后的猎手们攥着柴刀，指节发白。
对面那些扛着锄头扁担的庄户人也不退，一个个红着眼，像是护崽的老牛。
僵持中，田埂另一头又传来脚步声。
“岑古你这是做什么？”
一个身材精瘦的老者拄着藤杖快步走来，身后跟着二十来个峒民，腰间别着短刀，却并没有拔出来的意思。
这人穿着靛蓝染的峒布长衫，头帕上缠着三道银线，是附近清水寨的峒公蒙岩。
岑古眯了眯眼：“蒙岩，你也来了。”
蒙岩走到近前，看了看那顶帐篷，又看了看被警卫挡在外面的峒民，叹了口气：“我寨子里也有人染了时疫，是王爷的人送的药，你白茅寨的事我听说了，可你带人围王爷的营地，这算什么？”
岑古听出了其中意味，清水寨是十六个山寨中最亲近前任的山寨，蒙岩好似跟郡守赵安国交情匪浅，没想到这老家伙在这等场合还吃里扒外。
“蒙岩，你清水寨要当乾人的狗，别拉着我白茅寨！”岑古黑木杖往地上一顿，“你别忘了，你也是巫神子孙！”
蒙岩神色不变，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岑古，巫神子孙也要活命，你白茅寨那些峒民，现在还在王爷营地里躺着，你若硬要掀棚子，伤的可是你自家血脉。”
“我清水寨不掺和你白茅寨的事，但棚子里也有我清水寨的人，你不把你寨子里的人命当回事，我做不到。”
他说完，带着二十来个峒民走到老枪那排警卫旁边，默不作声地站定了。
岑古的脸黑得能滴出墨来。
峒人之中出了这么个叛徒，如今之计，也只能等其他峒公到场，一同裁定蒙岩之罪了。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有人点起了火把。
火光照着两拨人紧绷的脸，映着帐篷帘子偶尔被风吹起的缝隙，里面隐约可见人影走动，是医护在照料病人。
岑古在火把光里坐了下来。
有人给他递了水囊，他没接，只攥着黑木杖，双眼盯着通往镇子的那条路。
罗里正搬了条凳子坐在帐篷门口。
老枪派了四个人专门护着帐篷帘子，自己搬了块石头坐在最前面，草茎嚼了一根又一根。
乾人百姓也没散。
那个扛锄头的老汉让人回家取干粮，天已经暗了，这一来一回的山路，怕是要走些功夫。
冬柏见状，跟老枪春梅商议了一番，派人给己方阵营的百姓每人发了一块压缩饼干。
这压缩饼干是顾洲远发给手下的行军粮，他们每人身上都有好几块，此时发给在场的百姓也够了。
百姓们看着手里的压缩饼干，婴儿手掌大小的一块，拿在手里掂，面露惊异，这东西看着不大，却沉得压手。
硬邦邦的，看起来就不好啃，应该是一种野菜麸皮方团子。
不过人家免费帮百姓治病，此刻还给这么多人发食物，这已经相当够意思了，倒也没人嫌弃，好歹是干的，比在家里吃的那稀糊糊还要强上些。
清水寨的人也分到了压缩饼干。
接过老枪递来的压缩饼干，蒙岩笑道：“倒是赶上了饭点，让将军破费了。”
他将手中硬饼掰开一块送进嘴里，顿时眼睛就亮了。
初时略硌牙，可一嚼开，麦面醇厚的香气漫开，还有果仁碎（花生）绵香，芝麻的焦香，甚至还有牛乳香气，咸甜两种口味交织，竟是他从未吃过的美味。
旁边少年咬了一口，猛地睁圆双眼，咽完一口还愣了片刻，低声惊道：“香！里面有果仁，还有甜味！”
其他人也都时不时发出赞叹的声音。
常年灌寡淡菜糊的舌头，久未尝过谷香之外的滋味，盐与糖、花生芝麻的香气落在口中，于他们而言，和天赐珍馐无异。
有人舍不得一口吃完，一点点抿，细细品每一丝香味。
有人咬了两口，腹中饱意慢慢升上来，眼眶一下子红了，低声喃喃：
“竟有这般好吃的干粮，只小小一点就不饿了……从前只敢梦里想。”
几个汉子捧着饼，不肯大口啃，含在嘴里慢慢含化，心中想着带回去，给家中婆娘孩子也都尝上一口。
人群里此起彼伏的低低惊叹，先前因疫病、饥馑压下去的活气，借着这一口难得的甜香，稍稍活泛起来。
白茅寨的人看着对面这一幕，一个个忍不住咽起了口水。
他们也没吃晚饭呢，对面吃得这么香，bia唧嘴的声音此起彼伏，他们更觉得腹中饥饿难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