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还没亮,顾洲远便带着邓武跟一群衙役,身后跟着黄大宝熊二还有五十个警卫,沿着河谷往上游走。
苍梧这场霍乱的根子,不在人身上,在水里。
山下人家都饮河沟里的水,人畜同喝,上游的草棚猪圈全泡在水边,能不闹瘟?
村子里的井水就更脏。
他得赶在下一场雨落下来之前,把水源淘干净。
顾洲远在河谷中段一处落差大的山壁前停下,指挥民夫凿石挖槽,一层粗砂,一层细沙,一层木炭,一层草灰,压得严严实实,把河水引上槽来,滤过几道石壁再放回下游。
又从系统商城里兑出几桶净水粉,让人沿两岸泼洒澄水。
他裤腿卷到膝盖上,满手黑灰,一边干活一边指点邓武怎么修固定台、怎么换滤料。
邓武抹着脸上的汗,心里直嘀咕:这位王爷,不仅会医术,还会治水,真是奇怪。
而就在这片山谷的上方,白茅寨的山门打开了。
峒公下山的时候,呼啦啦带了一百多人,却都是寨里最壮的汉子。
峒公叫岑古,今年六十有七,做了三十七年峒公,一辈子没让谁驳过面子。
可这两天,他说话不灵了——寨里的人偷偷往乾人的棚子里跑,有病的抬着去,没病的也跑去瞧热闹。
甚至有人私下说,那个乾人王爷是活神仙下凡,死了的人都能救回来。
这话传到峒公耳朵里,比刀还扎人。
因为那些被救活的,在他嘴里本该是死了的。
黑木杖在山路上顿一下,身后汉子的脚步声沉沉地压着。
田埂上干活的土人远远看到那领黑布短袍,手里的锄头停了一下,低了头,不敢再看。
峒公径直走到救治营地的场坝上,拄杖坐下。
他没有让人通报,也不讲什么乾人礼仪,只眯着眼扫了一圈那些棚子,像一头老兽审视着踩进自己领地的猎物。
消息传得飞快。
来看热闹的、来求医的、守在帐篷里伺候病人的亲属,陆续围了过来。
有人认出峒公,脸色当场就变了。
“白茅寨的人,都过来。”
没人敢动。
峒公又说了一遍:“白茅寨的人,到我跟前来。”
终于,几个蓬头垢面的男女从帐篷边挪了出来,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搀着老人,跪在场坝上:“峒公……我们在。”
峒公支着黑木杖,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送病人来乾人这里的,一共多少户?”
一个瘦小的后生往四周看了看,才低声道:“回峒公的话……十几户。”
峒公嘴角抽了一抽:“十几户。好,很好。从今日起,这十几户人家,逐出白茅寨。田地收回,祖屋收回,族谱除名。”
“你们家的病人是死是活,是抬回来还是抛在山里,都是你们自己的事,不准再踏进白茅寨地界一步。”
场坝上静了一瞬。
接着,哭声一下子就炸开了。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当场跪倒:“阿公!我男人烧了三天了,在家里躺着等死,才送过来试一试,您不能这样啊——”
峒公连看都不看她,把黑木杖往地上一顿:“试一试?试完了呢?逼着全寨的人信乾人的妖术,试完了好让祖灵把整个寨子都丢了?”
“我说过,病了就抬到祖灵岩洞去,祖灵收不收是祖灵的事。你们倒好,把活人送到乾人手里让妖术糟践!”
又有人哭着爬上前来:“阿公,阿岩活过来了!咱们亲眼看见的,原本断气的人又活了……”
“活过来?”峒公冷笑,“在乾人的帐篷里活过来,魂已经不是峒人的魂了,他活他的,死了祖灵也不认他。”
帐篷里那些守着病人的白茅寨亲属彻底顶不住了,十几个男女老幼全涌了出来,跪成一排,有的磕头,有的抱着峒公的脚,哭求声压得人心头一紧。
峒公一动不动,任由他们抓着自己的袍角,只冷冷道:“你们已经背叛了山寨,死后灵魂都要受到诅咒。”
场坝四周,其他寨子的人全被这一幕震住了。
没有人说话,但那些目光里的东西——恐惧、犹豫、掂量——都清清楚楚。
刘济民站在棚子边,脸都白了,想上前,被一个乾人里正一把拽住:“别去,峒公正在气头上,你一个朝廷的人站出去,他更要跟咱们对着干。”
刘济民急得直跺脚:“那就让他们把人拖走?”
里正摇头道:“现在谁上去都是火上浇油。”
春梅从帐篷里出来,看到这场面,忍不住想上前说些什么。
老枪跟冬柏对视一眼,冬柏道:“春梅姑娘,这些人野蛮得很,还是等王爷回来再说吧。”
盘虎在营地外头喊话道:“昨天那个王爷呢,让他出来,峒公有话同他讲。”
老枪“嘿”了一声,不满道:“这地儿的人怎么一个个都牛批哄哄的,一个劳什子峒公,跟他娘的村长也差不多少,敢让王爷出来跟他说话?!”
“这边人确实跟咱们想的不一样,”冬柏道:“王爷不在,咱们别节外生枝,只要他们不冲撞营地,咱们就看着就行。”
春梅点点头:“冬柏说的对,等小三回来再说。”
得知主事的人不在营地,峒公心里悟了,这是在避自己锋芒啊。
乾人大官好面子,自己到时要不要给个台阶给他下?
但这啥子王爷得先把他峒公的面子给找补回来才是。
里正给他们安排了休息的地儿。
峒公带人在场坝上坐了下来,寨子里的汉子围成半圆,像一道黑色的坎,把整个救治中心的气氛压得死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