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洲远微微一怔。
他原以为圣旨还要再等些时日,自己一路丝毫没有耽误,没想到传旨的人竟已经先他一步到了浯州。
不过这也正常,自己这马车满载货物,虽全力赶路,却也比不上朝廷的快马。
赵安国起身,引着他穿过二进院落,进了正堂。
堂中香案已经设好,案上供着一卷黄绫包裹的卷轴。
一个面白无须、穿着内侍服饰的中年人站在香案旁边,见顾洲远进来,先微微躬身行礼:“奴婢曹仁德见过镇北王殿下。”
顾洲远拱了拱手。
“镇北王顾洲远接旨~”
顾洲远整了整衣冠,肃穆而立。
其他人则是呼啦啦跪了一地。
这曹公公见顾洲远没有下跪,也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顾洲远在京城干的那些事儿自己也是亲历人,这位爷可是打进皇宫大殿的狠人,陛下都拿他没辙,自己还是别来触霉头了。
他展开圣旨,朗声宣道: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峤南诸郡,疫疠骤兴,闾阎染疾,生民罹祸,朕闻之恻然于心。”
今特敕镇北王,驰赴峤南,总领疫务。”
“凡调发粮米、募医给药、安置灾民、弹压地方诸事,俱听王便宜行事,不必事事候奏。”
“峤南所属郡、县大小文武官吏,悉听镇北王调度,钱粮、医工、役夫,有呼即应,不得推诿迟误。”
“官民上下,务当同心戮力,共御灾疫,以救一方黎庶。
“若有官吏怠玩、抗命不从者,王可先行拘拿,据实奏闻,从重论罪。”
“尔其体朕忧民之意,殚心竭力,早靖疫患,毋负所托。”
“布告诸处,咸使闻知。”
“钦此。”
顾洲远躬身:“臣领旨。”
他双手接过圣旨,直起身来,低着头看了那卷黄绫好一会儿,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圣旨实在是出乎意料,给他的权力不可谓不大了。
峤南所属各郡县大小文武官吏悉听他调度,钱粮医工役夫有呼即应,这几乎是把整个峤南路的军政大权都交到了他手里。
他原以为朝廷对他总会有所防备,会觉得他一个北境藩王跑峤南来,干着分外的事儿,定是有所图的,有心人只要几句谗言,就能让他处处掣肘。
没想到皇帝赵承岳竟真的把一道这么不可思议的圣旨发了下来。
公公在旁边轻声笑着:“王爷不必多想,陛下这份信重,朝中多少人看着呢。”
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说了一句:“陛下拟这道旨的时候,朝中也是有大臣劝谏的,说镇北王身份特殊,北境三郡已是尾大不掉,若再让他在峤南掌握大权,恐对江山社稷不利。”
顾洲远一脸诧异,这个曹公公怎会跟自己说这些?
他不知道的是,这些都是皇后暗示曹公公的。
临行前皇后找到曹公公,说镇北王以身涉险一心为民,朝中还有人心怀恶意,这实在是让人寒心。
皇后嘱托曹公公带话,让镇北王放心,一切自有陛下替他做主。
公公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意味深长,“陛下只回了一句话,朝堂上便再没有人敢吱声了。”
顾洲远抬起头:“什么话?”
公公道:“陛下说:镇北王如果想要生事,就不会讨要这道圣旨,他主动去救灾抗疫,朕自然要全力支持。”
顾洲远怔在那里。
赵安国在旁边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没有插话,却也跟着那公公的话,重新打量着面前这个年轻人。
镇北王主动向陛下索请圣旨,这举动是光明正大的,也是不怕别人审视的。
这一手不但让皇帝对顾洲远放下了大半戒心,更堵住了朝中所有想说闲话的口。
曹公公没有说的是:陛下这回是真心高兴,王爷主动请缨,要帮陛下分忧解难,这堵住了朝中许多人的口。
镇北王是大乾北境的王爷,虽有点恃才傲物,但关键时候还是听调又听宣的。
顾洲远收起圣旨,没有接话。
他摩挲着那卷黄绫,心里许多念头翻涌了一阵,最后只化作一笑。
管这道旨是信重也好,是试探也罢,大舅哥赵承岳这面子是确实给足了,有那几个“不必事事候奏”“先行拘拿”,他便能放开手脚了。
“公公一路辛苦。”他把圣旨仔细收好,“烦请公公回禀陛下,就说臣领旨,必不负所托。”
公公点了点头,像了了一桩心事似的,舒了口气道:“王爷这话,咱家一定带到,天家重托,峤南之望,都在王爷身上了。”
他说完,拱手退了出去。
厅堂里安静下来,赵安国站在一旁,等顾洲远把圣旨收好,才轻声开口:“王爷,那位曹公公说的不错,这回陛下是真的给了王爷天大的权限,峤南各郡县的官吏今日便也会得了通传,知道朝廷钦差将至,都等着王爷调度。”
顾洲远把圣旨贴身收好,目光落在窗外浯州的巷陌之间。
天光很好,他深吸一口气:“赵大人,浯州霍乱的情况,你细细与我说一遍。”
赵安国闻言,脸上的喜色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深深的忧虑。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册子,双手递到顾洲远面前。
“王爷,这是下官这几日整理的疫情录,浯州共三县一城,已报染疫者逾五千人,死亡两千余。苍梧县最重,已经死了上千人,浯州城次之,另外两县稍轻,但每日也有新增。”
顾洲远翻开册子,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着每日的染病人数、死亡人数、疑似病例。
数字触目惊心。
“苍梧县为何最重?”顾洲远蹙眉问道。
赵安国苦笑道:“苍梧县是峤南腹地,那里山高林密,瘴气本就重,霍乱一起,便如燎原之势。”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太医院正刘济民刘大人,带着十几位御医,还有本地的一些郎中,搞了一个救济会,就在苍梧县,已经治了好几日了。”
顾洲远挑眉:“成效如何?”
赵安国叹了口气,摇头道:“收效甚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