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员外的思绪还飘在自己编织的美梦里，冷不丁听到王爷问话，猛地回过神来，一叠声地答道：“回王爷的话，是……是的！”
他说完，又觉得哪里不对，赶紧补了一句：“王爷放心，小人一定对二……二妞三妞好，小人家里有的是田产，保准让她们进了门就穿绸缎、吃细粮，跟着小人吃香的喝辣的，一辈子不愁。”
这话一出口，打谷场上安静了一瞬。
花媒婆跪在地上，差点没把后槽牙咬碎。
她在心里骂了无数句娘——这个蠢货，这时候还拎不清状况，这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围观的村民们也都一脸惊愕地看着胡员外，像在看一个二傻子。
有钱人不都是精得很吗？怎么这个家伙跟个憨批似的。
胡员外浑然不觉，还以为众人是被他的诚意感动了，见顾洲远没有接话，胆子又壮了几分，连忙又加了一句：“王爷，小人这就回去把我家婆娘给休了，给二妮三妮……二丫……哦不，二妞三妞腾地方，她们进了门，不是妾，都是妻，小人发誓，一视同仁，绝不偏袒！”
他说得慷慨激昂，唾沫星子横飞。
管家老丁跪在一旁，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一头栽进土里。
他伸手死死拽住自家老爷的衣角，用力扯了两下，声音带着哭腔：“老爷……老爷别说了……求求您别说了……”
顾洲远站在原地，看着胡员外这副模样，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一笑，花媒婆的后背又凉了三分，跪在地上抖得更厉害了。
“做人难得糊涂，你这人倒也有趣。”顾洲远慢悠悠地开口。
这胡员外倒也不算作恶，只是有些色令智昏罢了。
胡员外愣住，还没明白王爷是什么意思，但夸他有趣他是听懂了。
他心里一阵得意，张了张嘴正准备继续表忠心，旁边的胖婶已经听不下去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大却很稳：“这位老爷，我们闺女不嫁了，你若是想要姐妹同娶，让花媒婆重新给你寻一家合适的便是。”
胡员外一脸错愕，嘴巴张了张：“这……这如何使得……”
他都已经盘算好了回去怎么休妻了，新娘子说不嫁就不嫁了？
他还想再说两句，花媒婆终于忍无可忍了，她怕自己被这猪队友给坑死。
顾不得王爷在场，花媒婆猛地抬起头来，恶狠狠地瞪了胡员外一眼，嘴里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骂了几句什么。
然后硬着头皮转向顾洲远，磕了一个响头，声音又急又哑：“王爷，民妇眼瞎了猪油蒙了心，干了这桩糊涂事，这门亲事我们不要了。”
“我、我们这就回去，民妇发誓，从今往后回乡种地，再也不当媒婆了。”
“啊？”胡员外张着嘴，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他正想发问，被花媒婆从后头狠狠掐了一把大腿根，疼得“哎哟”一声，话全堵了回去。
顾洲远没有急着说话。
他看着地上跪着的这一堆人，目光从花媒婆身上扫过，又移到胡员外那张错愕的脸上，慢慢收敛了笑容。
“先别急着发毒誓。”他的声音不重，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插嘴的沉静，“本王今日的话，是说给这桃李郡每一个人听的。”
他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道：“从今往后，我桃李郡内，嫁娶由当事人自己点头才算数。父母之命也好、媒妁之言也好，都越不过当事人这一关。若有人打着婚嫁的幌子强买强卖，不论是谁，按律定罪。”
他的目光落在胡员外身上：“无故休妻的，也要罚！”
打谷场上鸦雀无声。
胡员外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他再迟钝，这会儿也终于明白过来了。
镇北王来这儿，根本不是为了给自己撑腰的，更不是要给自己做什么靠山。王爷是来给郭家那两个丫头撑腰的，也是来断这门亲事的。
他这时候才想起方才进村时，那些村民脸上那种说不上来的古怪神情——他们不是来看热闹的，他们是来看他怎么撞刀口的。
胡员外只觉得后背的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把里衣都浸透了。
他跪在地上，声音发干：“草民……草民明白了……草民这就回去……好好疼爱我家婆娘……”
顾洲远没有再看他。
他转头看向花媒婆，那目光温和，声音却淡得像一层薄霜：“至于你，方才说的话，本王记住了，以后不再做媒，可别再忘了。”
花媒婆做事有些没有底线，但在这个世界，这也算不得什么，顾洲远自然也不会拿她怎么样。
但自今日之后，要是再有类似事情发生，那便一起判罚。
花媒婆浑身一颤，五体投地地俯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记……记住了，民妇记住了……”
她心里又悔又恨，悔的是自己怎么就招惹上了这个煞星，恨的是郭婆子那个老东西，不早说有王爷这层关系，十两银子把她给推进了火坑。
可她这会儿哪还敢再多说什么，只求王爷能高抬贵手放过她这一回，让她全须全尾地走出这个村子。
顾洲远不再理会他们，转身朝院门口走去。经过胖婶身边时，他脚步略顿了一下：“婶子，东西都收拾好了？”
胖婶这才回过神来，赶紧点了点头：“收拾好了。”
“那便走吧。”顾洲远说着，朝身后的冬柏抬了抬下巴，“冬柏，把马车赶过来，送婶子她们去大同村。”
冬柏应了一声，快步朝村口那辆马车走去。
胡员外跪在地上，看着那道玄色的身影渐行渐远，直到马车在官道上扬起一溜尘土，才像被人抽去了骨头一般瘫坐在了地上。
他扭头瞪着花媒婆，压低声音恶狠狠地道：“你不是说就是两个庄户丫头吗？”
花媒婆脸色比他还难看，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我怎么知道她们认识镇北王？”
两个人你瞪着我，我瞪着你，像两只斗败了的鹌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