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连串的问题哽咽在喉咙里，问不出来，只是死死地抓着顾洲远的裤脚，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泪汹涌而出，混合着压抑了太久的呜咽，身体剧烈地颤抖。
旁边的突厥兵听不懂乾话，但看着李铁柱从暴怒到崩溃大哭的转变，都觉得无趣。
阿古达皱了皱眉，用突厥语问老马：“汉掌柜，这人你认识？”
老马连忙赔笑翻译：“将军，我们东家受人之托，找这个同乡，没想到真找到了，激动了些，惊扰将军了。”
阿古达撇撇嘴，挥挥手，表示无所谓。
一个卑贱俘虏的悲喜，他毫不关心。
顾洲远弯腰，扶住李铁柱颤抖的肩膀，用力握了握。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传递出一种无声的力量。
“是真的。”顾洲远看着他泪眼模糊的脸，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秀兰在等你，我答应过她，找到你，送你们回家。”
“回家……”李铁柱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仿佛那是世界上最陌生又最珍贵的词汇。
他猛地用手背狠狠抹去眼泪，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顾洲远直起身，看向阿古达，脸上恢复了商人的笑容：“阿古达将军，这个人，我要了，他是我同乡的丈夫，我得带他走，价钱，就从货款里抵，如何？”
阿古达看了一眼状若癫狂、涕泪横流的李铁柱，嫌弃地摆摆手：“一个乾人，汉掌柜喜欢，带走便是。”
“多谢将军。”顾洲远拱手，然后对冬柏示意。
冬柏上前，三两下便将李铁柱脚上绳索解开。
这绳索解开并不难，但这些俘虏都不敢伸手去解。
有时候绳结松了，他们还会赶忙系紧些，生怕招来鞭打甚至杀身之祸。
李铁柱踉跄着站直身体，脚踝传来一阵松快，随即是更剧烈的酸痛。
但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盯着顾洲远。
泪水依旧在流，但那双曾经死寂的眼睛里，此刻却燃起了两簇灼热的、名为希望和决绝的火焰。
秀兰还活着。
恩人救了秀兰。
现在，恩人又找到了他。
无论这个“掌柜”是什么人，无论他要带自己去哪里，哪怕是刀山火海，他李铁柱也跟定了。
顾洲远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转身朝栅栏外走去。
李铁柱咬紧牙关，忍着虚弱和疼痛，努力迈动仿佛不属于自己的双腿，踉踉跄跄却又无比坚定地，跟在了那个灰色的身影之后。
走出恶臭弥漫的俘虏营，外面的空气似乎都清新了许多。
阳光有些刺眼。
顾洲远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传来：“跟着我，别说话，很快，你就能见到秀兰了。”
李铁柱重重点头，粗糙的手掌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再次深深掐入掌心，但这一次，不是因为绝望，而是因为一种近乎爆裂的、重获新生的激动。
阿古达在一旁看着，只觉得这汉掌柜倒是有些古怪的“善心”，不过无所谓，一个苦力而已。
他更惦记着王帐里的美酒和即将到手的大批货物。
谁也没有注意到，顾洲远微微侧首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冰冷如刀的锐光。
下一步，是该动手了。
顾洲远心中念头急转。
乌恩的贪婪已被勾起，对自己“商队”的戒心降到了最低。
此刻秃鹫部大营看似戒备森严，实则因乌恩的志得意满和大批“货物”的抵达而内部松懈。
自己带来的“车队”已深入营地外围，战士们伪装成车夫、伙计，实则都是全副武装、装备精良的精锐。
只要他一声令下，四十辆“卡车”瞬间就能化身移动堡垒和火力点，自己收到商城里热武器足以在短时间内对毫无准备的突厥营地造成毁灭性打击。
但投鼠忌器，他不想赌。
那俘虏营里，至少还有七八百名乾国百姓。
他们被分散关押，身处营地不同角落，尤其女俘营那边看守更严密。
一旦动手，突厥人狗急跳墙，第一反应很可能是屠杀俘虏，或者以他们为肉盾。
顾洲远毫不怀疑这些畜生做得出来。
届时，即便能全歼秃鹫部，这数百同胞也必将伤亡惨重，这与他的初衷——复仇与拯救——背道而驰。
必须在动手前，将尽可能多的俘虏转移到安全地带，或者至少创造出一个让他们暂时免于被突厥兵第一时间挟持屠杀。
顾洲远心中已有决断。
接下来他挑选的人都是俘虏营中的状态最不好的那些人。
一直跟着的阿古达很是疑惑。
顾洲远道：“我到底还是乾国人，反正都是买人，将这些体弱快要崩溃的人买走，也算是给她们一条活路，她们只是状态不佳，长相都不差，我带走调养一番，还是能卖个好价钱。”
“反正都是用来抵账记，想必乌恩统领也不会介意，这些人留在贵部，也是耗费粮食。”
阿古达闻言，觉得有理。
那些幼弱病残，确实干不了什么活，杀了嫌麻烦，留着白吃饭，能换成“货款”抵账，简直是废物利用。
“汉掌柜倒是心善，”他嘿然一笑，带着几分嘲弄，“反正按人头算钱，你喜欢啥样的就挑啥样，我去跟统领说一声便是。”
这人狼心狗肺的，大概是想寻个心理安慰，换晚上能睡个好觉吧。
“多谢将军成全。”顾洲远拱手，随即吩咐老马和冬柏，“你们跟着将军的人，去挑人。”
“记住，只要看起来体弱、病殃殃的、跑不快的，女人孩子多挑些。”
“手脚麻利、看着壮实的，一个不要。” 他特意加重了最后一句。
老马和冬柏心领神会。
爵爷这是要先救走最没反抗能力、一旦开战最容易遭殃也最难逃脱的那部分人。
体弱的先走，剩下的青壮，至少乱起来时跑也快些。
至于为什么不把百姓全都“买走”也是怕引起乌恩警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