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水,洒落在寂静的宫道上,一辆马车静静停在前方。
秋衵胜望着那马车,心中却暗暗希望这条路能再漫长些,脚下的步伐能再迟缓些。
背着人终究不方便登上马车,秋衵胜突然将春朝轻轻放下。春朝还没缓过神来,下一秒,便又被秋衵胜横抱而起。她下意识地伸出双手,紧紧搂住秋衵胜的脖子。
守夜的宫人远远站着,低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惊扰了这对亲昵的人儿。
“上马车了。”秋衵胜轻声说道。
她抱着春朝稳稳地登上马车,刚要把她放下,却触碰到春朝冰凉的手。夜深了,露水浓重,春朝身上这件华丽的宫装,虽美如流霞,却难以抵御这秋夜的寒意。
“手好凉,我给公主暖暖。”秋衵胜说着,自然而然地握紧了春朝的手,想要将自己的温暖传递给她。
春朝挣开了秋衵胜的手。秋衵胜微微一怔,有些不明所以。只见春朝轻轻捧起秋衵胜的手,仔细地观察起来。
这双手,绝不像一位年轻姑娘的手。掌心和手指上,茧子层层叠叠,像是岁月镌刻下的深深痕迹;疤痕交错纵横,一道盖着一道。
指甲坚硬而微微发黄,那不是污垢,而是经历了无数风雨、无数磨砺的证明,就如同被反复使用过的丝绸,虽依旧坚韧,却难免染上岁月的颜色。
春朝心中泛起一阵酸涩。她自幼养在深闺,熟读四书五经,精通琴棋书画,也知晓家国大义。然而,那些不过是书本上的知识,是旁人讲述的故事。她从未真正踏入过民间,没有体验过百姓的生活,自然无法真切地懂得那些贫穷与困苦。
她曾捐出大半嫁妆,赢得世人称赞。可她心里清楚,即便没了这些钱财,她依旧是高高在上的公主,依旧享受着荣华富贵和无上的权力。
她的生活,本质上并没有改变。那些生活在底层的百姓,也并未因为她的善举而彻底摆脱困境。
那么秋衵胜呢?
“还疼不疼?”春朝轻轻抚摸着秋衵胜手腕附近那道醒目的伤痕,低声道。
“不疼了,早就好了。”秋衵胜微微一愣,随即诚实地回答道。这些伤痛早已成为过去,不值一提。
“你还记得是怎么受伤的吗?”春朝抬起头,看着秋衵胜。
秋衵胜轻轻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不记得了。”
公主在关心她!
“也是,痛苦就应该被遗忘。”春朝喃喃自语道。
随着车夫一声清脆的鞭响,马车缓缓开动。车轮碾过石板路,起步并不算平稳,车身猛地晃动了一下。秋衵胜下意识地倾身过去,想要稳住春朝,避免她被这颠簸惊扰。
这一个急切的动作却让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她的嘴唇直直地撞上了春朝的脸。
春朝先是一怔,随即眨了眨那双明亮的眼睛。以为秋衵胜是在安慰自己。平日里极为注重洁净的她,此刻难得没有嫌弃秋衵胜刚刚在宴会上用过餐,还没来得及漱口。
“你做什么?”春朝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嗔怪,却又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羞涩。
“臣……”秋衵胜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一时间竟有些语无伦次。她慌乱地避开春朝的目光,试图寻找一个合适的借口。“臣想看看公主。”犹豫片刻后,她终于憋出了这么一句话。
“哼,要这么近吗?”春朝嘴上故作不耐烦地说道,可身体却诚实地没有动弹分毫,依旧静静地坐在那里,任由秋衵胜保持着这个略显暧昧的姿势。
“看公主不需要这么近,臣只想知道公主刚刚为什么难过?”秋衵胜鼓起勇气,说出了自己真正的关切。
“你眼力倒是好,这都注意到了。”春朝微微有些惊讶,没想到秋衵胜如此细心,连自己不经意间的情绪波动都能捕捉到。
此时,马车里光线有些昏暗。外面的灯笼挂在车辕的架子上,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又被一层厚厚的帘子遮挡,只能透过些许微弱的光线,勉强勾勒出两人的轮廓。在这样的氛围下,如果只是单纯地看清对方的脸,确实不需要靠得如此之近,但若是想要感知对方细微的情绪变化,这样的距离似乎又变得恰到好处。
“所以,公主为什么难过?”秋衵胜再次轻声问道,语气中满是关切与担忧。
“算不上吧。”春朝轻轻叹了口气,整个人的姿态也变得懒散下来,“其实有点习惯了。”
在这深宫中,她早已习惯了将自己的真实情感隐藏起来,她已经比很多很多人更幸运了。
“习惯难过不是一件好事,公主您告诉臣,或许臣能为您解决。”
“我想要众生平等。”
“您……”秋衵胜听到这句话,微微一愣,犹豫了片刻后说道:“您信仰佛教?”在她的认知里,“众生平等”似乎更多地与佛教教义相关联。
“当然不,”春朝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几分无奈与感慨,“平等,应该是男人与女人平等,是达官显贵与平民百姓平等。”她缓缓抬起头,目光透过车窗,望向远方那无尽的黑暗。
秋衵胜听完春朝的话,沉默了半晌。
“会有那么一天的。”
“也许吧,只是我们都不可能看到了。”春朝幽幽叹道,眼神中满是怅惘,思绪仿佛飘向了很远的地方,远到好像曾经亲身经历过那梦寐以求的平等盛景。
秋衵胜听闻此言,一时语塞,竟无法反驳。她自幼生长在这个时代,目睹过太多的不公与偏见,对时代的局限性有着深刻的认知。
实现真正的平等谈何容易,那宛如高悬天际的星辰,遥不可及。
但比起过去,当下的局势也称得上一片祥和。如今的皇帝贤明睿智,心怀天下,朝堂上下一心,共同治理国家。
这些年,天灾人祸都少了许多,昔日屡屡犯边的匈奴,也被打得元气大伤,边境的隐患解决了大半。
百姓们终于能过上安稳日子,田间地头,处处是丰收的景象。从年头忙到年尾,大家不仅能填饱肚子,还能有余钱扯块布,给家人做件新衣裳。
一片安居乐业的景象。然而,在这看似美好的表象之下,那潜藏的不平等依然顽固地存在着,就像深埋在土地里的顽石,难以根除。
“可是公主,您只是因为这个难过吗?”秋衵胜目光紧紧锁住春朝。
“这个理由还不够吗?”春朝微微皱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像是在反问秋衵胜。
“……您是在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难过。”秋衵胜没有被春朝的反问击退,反而更加诚恳地说道。
“您认为是英雄造时势还是时势造英雄?”短暂的沉默后,秋衵胜突然抛出这个问题。
春朝没犹豫,脱口而出:“英雄造时势。”
秋衵胜轻轻摇摇头,目光坚定,语气平和却又不容置疑:“是时势造英雄。”
“难道不是我命由我不由天吗?一个伟大的英雄,就像你——一个优秀的将军才能成功地领导战役,才能取得胜利。”
春朝急切地反驳道,在她眼中,秋衵胜就是英雄的代表,是凭借自身实力和意志改变战局的关键人物。如果不是秋衵胜的英勇善战和卓越指挥,又怎能一次次击退敌军,守护国家的安宁呢?
“不是这样的,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哪怕没有我秋衵胜,没有秋家军。也会有夏家军,冬家军。”
“就像四季轮换,这是规律。这朵花没有开,没有结下果子,也会有别的花开,然后结出一样的果子。史书是人写下的,人也只是世界的一部分。”
“我们都是只江河里的一滴水,一滴水是改变不了江湖奔向大海的。”
“我……”春朝哑口无言。“你说得对。”
“所以别难过,公主已经做的够好了,”秋衵胜的声音温和而坚定,“如果不是您,我们会损伤更多的士兵。在筹集军饷的艰难时刻,您带头捐款,给众人做了表率。要是没有您挺身而出,那些富豪乡绅必定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如此一来,前线将士的补给难以保障,形势只会更加糟糕。”
“你呢?你怎么样?”春朝突然问道,这句话没头没尾。
秋衵胜一听便懂,无需多余解释。
“我已经尽我所能了,您也是。”秋衵胜轻声说道,目光中透着坦然。
春朝听了这话,心中豁然开朗,想开了很多。是啊,再多的操心也改变不了既定的事实,与其整日忧虑,不如活在当下。
比如,好好想想怎么让秋衵胜主动和她坦白那些藏在心底的秘密。念及此处,春朝微微抿了抿唇,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
“寥之。”春朝轻轻唤道。寥之是秋衵胜的表字,以往春朝总是称呼他的官职,这般亲昵的呼唤还是头一回。
秋衵胜猛地抬眼,眼中满是惊讶与疑惑,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一时语塞:“公主,您……”
她怎么也没想到,春朝会突然这样称呼自己。
是很亲近的人才会喊表字。
“我称你表字,你以后就叫我阿晴吧,皇爷爷给我取的乳名。”春朝大方地说道。
“阿晴。”秋衵胜轻轻念道,“很适合您。”
“是吗?”
月色如水,洒在静谧的街巷。“吁——”车夫一声吆喝,稳稳地拉住缰绳,那两匹骏马长嘶一声,缓缓停下了脚步。
“启禀公主,到了。”车夫恭敬地转过身,对着马车里轻声说道。马儿嘶鸣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惊起了路边栖息的飞鸟。
不一会儿,马车旁的小厮快步上前,双手稳稳地掀开了那厚重的帘子。灯光从车内透出来,照亮了一小方天地。
只见高挑瘦削的驸马秋衵胜,双手稳稳地环抱着一身华服的春朝公主,步伐轻盈地迈出马车。
公主一身华丽的宫装璀璨夺目,金丝绣就的花纹在月光下闪烁着迷人的光泽。她头上的金饰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每一下都折射出耀眼的光芒,晃眼极了。
两人站在一起,宛如一对璧人,男的英俊,女的娇美,相得益彰。
仙人下凡也不过如此吧,到底是皇室养出来的人。
下人们低着头,很守规矩的样子。春朝从不为难下人,也不会轻易打骂打杀下人,月奉相比其他府中还略高一筹,自然是更加尽心尽力。
秋衵胜稳稳地抱着春朝,步伐不疾不徐,一路朝着府邸内走去。春朝窝在他温暖的怀抱里,自始至终都没提过要下来的话。
其实,她的脚早就不疼了,可这种被秋衵胜紧紧呵护着的感觉,让她沉溺其中,舍不得打破这份美好。她想就这么一直依赖着秋衵胜。
春朝微微仰头,看着秋衵胜线条分明的侧脸,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记忆里,上一次这样被紧紧拢在一个温暖的怀抱中,还是在年幼时,是先帝将她抱起,那时候的她懵懂无知,只觉得安心。
只是先帝短命,早早的去了。
如今,新皇登基已有六年,明年才到及冠之年。
而春朝自己,已然二十三岁了。若是在普通人家,这个年纪的女子,孩子都能满地跑,打酱油了 。
但春朝对孩子并没有太多执念,在她看来,若是能不生孩子,也并无不可。想起太后生皇帝的时候,她仍心有余悸。那时她已经记事,清楚地记得,前一刻还笑语盈盈的母后,转瞬之间就痛苦地躺在床上,身下是触目惊心的一摊血。
那场景太过惨烈,深深刻在了她的脑海中,成为她对生育恐惧的源头。也正因为如此,少女时对于自己未来的生育之事,她心里满是抵触与担忧 。
不过此刻,依偎在秋衵胜怀里,她也不用想太多。两个女人怎么能生?
“寥之,你喜欢孩子吗?”
“公主喜欢吗?”秋衵胜不敢直接回答,她腹部中的那一枪,让她不可能再有自己的孩子。但是如果是春朝的孩子。
秋衵胜顿了顿,“只要是公主的孩子,我都会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