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越回到别墅时，发现客厅里一片狼藉。
沙发垫子被掀到了地上，茶几上的杂志散落一地，电视柜的抽屉半开着，里面乱七八糟的东西翻得到处都是。
赵丽影和柳亦菲正蹲在储物柜前，埋头翻找着什么，两人都穿着家居服，头发有些凌乱，看起来已经忙活了半天。
“这是……遭贼了？”何越换了拖鞋，走过去，看着满屋子的混乱，有些哭笑不得。
“何老师，您回来了！”柳亦菲抬起头，脸上沾了一点灰尘，但眼睛亮晶晶的，“我们在找东西！”
“找什么？搞得跟抄家一样。”
“找拍品。”赵丽影也抬起头，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打开看了看，又摇了摇头放回去，“芭莎慈善夜不是快到了吗？今年他们说，让明星自己带拍品去拍卖，拍卖所得全部捐给慈善机构。”
何越走到沙发边，把垫子捡起来放好，坐下来：“芭莎这是把你们当羊毛薅啊。年年让你们捐东西，今年还升级了，让你们自己带。”
“话不能这么说嘛。”柳亦菲也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做慈善是好事。而且今年这个模式挺有意思的，明星自己带拍品，拍卖所得全捐，这样大家更有参与感。”
何越点了点头：“这倒也是。自己带的拍品，肯定是有纪念意义的，拍卖的时候也会有感情因素在里面。而且明星之间也会互相攀比，你带了个LV限量包，我就带个爱马仕；你捐了十万，我就捐二十万。这种模式，既能提高拍卖金额，又能做慈善，一举两得。”
“所以我们才在找啊。”赵丽影也走过来，坐在他另一边，“要有纪念意义，又不能太贵重，不然我们自己舍不得。但也不能太寒酸，不然拿不出手。”
“找了半天，什么都没找到。”柳亦菲叹了口气，“何老师，您帮我们想想，有什么合适的？”
何越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你们等一下。”
他起身走向书房。赵丽影和柳亦菲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何越在书架的角落里翻了一会儿，找出一个文件袋，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相册。他把两样东西放在书桌上，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这个，够有纪念意义了吧？”
赵丽影凑过去一看，愣住了，那是《超速绯闻》的手写剧本原稿，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何越的修改痕迹，有些地方甚至反复涂改了好几遍。
“这是……《超速绯闻》的剧本原稿？”赵丽影的声音有些颤抖。
“嗯。”何越点了点头，“从第一稿到最终稿，所有的修改都在上面。这部电影对咱们来说意义重大，这本原稿也算是个见证。”
柳亦菲则打开了那本相册，里面全是《盗梦空间》拍摄期间的照片，有她和诺兰讨论剧本的，有她和莱昂纳多对戏的，有她在绿幕前做动作捕捉的，还有剧组的合影。每一张都记录着那段难忘的时光。
“这些照片……我都没见过。”柳亦菲翻着相册，眼眶有些发热。
“是我让剧组摄影师多洗了一份，一直留着。”何越说，“这两样东西，够有纪念意义了吧？”
赵丽影抱着剧本原稿，有些不舍得：“可是……这是您的心血，拿去拍卖……”
“电影已经下映了，剧本留在家里也是落灰。”何越说，“拿去拍卖，既能做慈善，又能让更多人看到这部电影背后的故事。而且照片也可以重洗，不碍事。”
赵丽影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吧。”
柳亦菲也合上相册：“那就这两样了。谢谢何老师！”
“行了，别光着脚站地上了，去穿拖鞋。”何越看了一眼两人光着的脚丫，摇了摇头。
两个女人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太兴奋，从楼上跑下来连拖鞋都没穿，相视一笑，小跑着去穿鞋了。
第二天上午，何越刚到公司，李璐就迎了上来，表情有些凝重。
“何总，出事了。”
何越脚步一顿：“什么事？”
“《无人区》……被打回了。”
何越眉头微皱。他预料到这部片子会出问题，但没想到这么快。提交上去才半个月，第一轮审核就打回了，这说明问题不小。
“具体情况？”
“审核委员会没有给出任何具体原因，只说‘不符合上映标准’。”李璐压低声音，“宁浩导演那边已经收到通知了，据说他当场就炸了。”
何越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宁浩人呢？”
“在中影，韩董把他叫过去了。”
“有消息随时告诉我。”
“明白。”
何越走进办公室，关上门，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流。
宁浩的《无人区》，他看过粗剪，知道那片子的风格有多强烈，黑色、荒诞、压抑，几乎没有任何亮色。
这种片子，在国内的审查环境下，想过审确实难如登天。
但他没想到，审核委员会连个修改意见都不给，直接一棍子打死。
这种做法，要么是片子的问题大到无法修改，要么是有人在背后使绊子。
他正想着，手机响了。是宁浩。
“何导……”电话那头，宁浩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和几天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宁浩判若两人，“我在您公司楼下，能上去吗？”
“上来吧。”
几分钟后，宁浩走进了何越的办公室。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布满血丝，衣服也皱巴巴的，像是几天没换过。他的妻子邢爱娜跟在他身边，也是一脸愁容。
“坐。”何越指了指沙发，给他们各倒了一杯水。
宁浩坐下来，双手捧着水杯，低着头，不说话。
邢爱娜看了看他，叹了口气，对何越说：“何导，打扰您了。宁浩他……心情不太好。”
“理解。”何越在对面坐下，“具体什么情况？韩董怎么说？”
宁浩抬起头，声音沙哑：“审核委员会那边，什么都没说。没有原因，没有修改意见，就是一句‘不符合上映标准’，就把我的片子打回来了。我拍了这么多年电影，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我接受采访的时候说了，我说我不明白，为什么《南京！南京！》那种片子都能过审，我的《无人区》就不行？我哪里说错了吗？”
何越沉默着，没有接话。他知道宁浩的愤怒是有道理的，但在这种时候，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韩董把我叫过去，劝我回去沟通。”宁浩继续说，“他说让我把最阴暗的那些镜头剪掉，重新提交一次，到时候他会帮忙说话。可是何导，那些镜头是我这部电影的灵魂啊！剪掉了，这片子还是《无人区》吗？”
邢爱娜轻轻握住他的手，低声说：“宁浩，别激动……”
宁浩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他看着何越，眼神里带着恳求：“何导，您帮我想想办法。这片子，我不能让它就这么死了。”
何越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宁浩，”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如果让你剪掉那些最阴暗的镜头，你愿意吗？”
宁浩张了张嘴，想说“愿意”，但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何越看着他的表情，已经知道了答案。
“你不愿意。”他替宁浩说了出来，“那我也没办法。审核委员会的规矩，你不是不知道。他们不给原因，就是不想让你改。你就算剪了，重新提交，结果也是一样。”
“那……那我怎么办？”宁浩的声音有些发抖。
“两条路。”何越竖起两根手指，“第一，继续和审核委员会沟通，争取让他们给出具体的修改意见，然后按照意见修改，重新提交。这条路，需要时间，需要耐心，还需要……低头。”
宁浩的眉头皱了起来。
“第二，”何越继续说，“放弃国内市场，走国际电影节路线。柏林、戛纳、威尼斯，都有可能。你的片子虽然在国内过不了审，但在国际上，很可能会受到认可。”
宁浩沉默了。
他知道何越说的是对的，但这两条路，都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让这部电影在国内上映，想让国内的观众看到它，想让它在中国电影史上留下名字。
“何导，金马奖那边……我的宣传计划还能继续吗？”宁浩问。
“金马奖不影响。”何越说，“金马奖是金马奖，审核是审核。你可以在金马奖上宣传你的电影，但不代表它能在国内上映。”
宁浩点了点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行，我明白了。我先回去，把片子再剪一剪，争取在金马奖开幕式前再提交一次。到时候韩董会帮忙说话，说不定能过。”
“行吧。”何越看着他，没有再劝。
宁浩站起身，邢爱娜也跟着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着何越：“何导，谢谢您。”
“别谢我，我也没帮上什么忙。”
“您愿意听我说，就已经是帮忙了。”宁浩挤出一个苦涩的笑容，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何越并没有太过在意《无人区》的事，三言两语就安排好了计划。
毕竟这种命运掌握在别人手里的感觉，他体会过，但现在他已经不需要再看谁的脸色了。
对于现在的他来说，一部电影的成败，不过是棋盘上的一枚棋子，输了可以重来，但宁浩显然不这么想。
宁浩憋着一股劲。不到三天时间，他重新剪辑出了一个新版本的《无人区》。
据说他熬了两个通宵，眼睛熬得通红，但精神却亢奋得吓人。
韩三评亲自出面，打包票说这次帮他送审，还拍着胸脯说“这次应该没问题”。
宁浩信了。他开始乐观地筹备电影节的宣传活动，接受媒体采访时信心满满地宣布：“《无人区》定档11月，到时候请大家多多支持。”媒体迅速扩散了这个消息，影迷们一片欢腾。他带着黄渤等人开始制作宣传道具，设计海报，录制预告片，一切看起来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然后，第二次打击来了。
电影节临近，宁浩兴冲冲地跑去中影拿结果，却等来了一个冰冷的回复，再次被上级驳回。
韩三评这次也颜面尽失，据说他在办公室里拍了桌子，骂了娘，但得到的理由仍然是那句冰冷的“按规则办事”。更糟糕的是，诺兰导演来华宣传的事情需要中影全力配合，韩三评被迫暂时搁置了《无人区》的事宜，毕竟《盗梦空间》的体量和影响力摆在那里，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宁浩从云端跌到了谷底。
那天下午，何越在公司剪辑区见到了宁浩。他一个人坐在昏暗的剪辑室里，面前的屏幕上定格着《无人区》的最后一帧画面，黄渤饰演的律师站在荒漠中，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天地苍茫，人如蝼蚁。
“何导，您说，我是不是选错了？”宁浩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是不是不该拍这种片子？老老实实拍点喜剧，大家开心，我也赚钱，多好。非要拍什么艺术，拍什么人性……到头来，连个上映的机会都没有。”
何越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没有选错。拍自己想拍的电影，是每个导演的权利。但宁浩，你得认清现实，在国内，有些题材就是禁区。你碰了，就得承担后果。”
“可是我不甘心。”宁浩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我花了两年时间，写了一百多稿剧本，跑了三千多公里的外景，在戈壁滩上吃了几个月的沙子……我就想让这部电影被看到，这有错吗？”
“没有错。”何越说，“但现实就是这样。你要么改结局，让电影变得温和一些，争取过审；要么保持原样，走国际电影节路线。两条路，你选一条。”
宁浩沉默了。他知道何越说得对，但他就是不想改。改了结局，电影就变了，就不是他想要的那个《无人区》了。
“我再试一次。”宁浩最终说，“我回去再剪一版，再送一次。如果还不行……我就认了。”
何越看着他，张了张嘴，想劝他别再折腾了，但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他知道宁浩的性格，不撞南墙不回头。
他叹了口气，心想是不是该给邢爱娜打个电话，让她劝劝自己的丈夫。
但最终，他什么都没做。有些路，必须自己走完，才知道尽头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