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云撒谎的时候并没想过被抓到怎么办,因为她像所有的撒谎者一样,认为不可能被知道。
她不记得她和春生之间是怎么开始的通信联系,好像——开始的时候,他就是来信问她落下的课补上没有,学习上有什么困难,他找了点大学的笔记,寄给她看看,她回信感谢了一下,说笔记很好,受益匪浅……再后来知道她同时参加自考本科,又在信里帮她抓考点,就像一个老师,在“信访”后进生。又每每结尾的时候像个家长一样叮嘱她好好吃饭,不要感冒,这样才有力气学习。她对这样的叮嘱不感冒,但,也会感到些许温暖。
寒假之前,他问她什么时候放假,放假有什么打算,她不想他再来看她,就回信说放假会回家。其实她没有回家,一来路费太贵,二来,她不知道现在的她怎么面对母亲。不是怕母亲责备,而是,未回乡,情已怯。她昨日对于传统的叛离已注定她会失去一切传统的情怀与栖身地,包括家。
学院还有两个留学生也不回家,不过不是因为路费贵,回家要跨越半个地球,而是他们想在中国过春节。但他们财力丰厚,直接和同学结伴去行万里路了。他们联系了几个同学,做好了攻略,以花钱入住同学家开始了他们的中国游。这时候中外思维的区别就显示出来了,中国同学:嗐,跟我还外道啥,住我家还用你花钱?那我成什么了!老外:不、不,这得分清楚。大家AA制。我们住宾馆也得花钱,住你家是为了体验风土人情,还能有你做导游。导游的钱可以不付,但其它都AA。然后拿出小本本,哪个同学家玩几天,多少钱,算好了,谈妥了,成交。她觉得这样很好,钱这玩意,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中国式的礼尚往来哪一笔又不是暗码标价!其实她也想一起,但她没钱。于是就她一个人留在大大的校园,每天和值班老师点个卯,除了学习,就是想办法赚钱。给出版社校稿,教一个初中小孩英语,中午在一家饭店打两小时短工,下午学习,练吉他,晚上去酒吧唱歌……她把每一天的时间都塞满了,除了除夕被院长和师母接到家里当了一天“蜀后主”,所有的日子都变成了一张表格。所以当春生突然出现在她面前时,她完全忘了当时撒过的谎。他也没揭露她,而是笑着说:今天我过生日,出来旅个游。
春生生于春日,经历了三年自然灾害,食不果腹的人们熬着骨髓盼春生,盼春来有个好年景,爷爷说,大巧不工,就叫春生吧。
但冰云觉得,他应该不叫冯春生,他的名字应该很长,比如中学老师嘴里的:你看人家某班的谁谁谁,你再看看你们!比如爹妈嘴里的,你看人家隔壁谁家的谁谁,你再看看你!比如大学教授嘴里的,最小的那个谁谁你站起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当然,因为66的特殊原因,他家附近的中小学生逃过了一劫,因为春生没上过小学中学和高中,他直接上了大学。十六岁。
春生三岁开蒙,五岁时文化大|革|命运动已经如火如荼,学校不好好上课,学生都在搞串|联,搞批|斗,老师成了臭|老九,打骂挂牌跪厕所司空见惯,祖父不想让幼小的他接受这样的教育,便把他留在家里接受了中国最典型的传统教育。那时候的他《三字经》、《千字文》、《唐诗三百首》都背熟了,还学会了中国传统计算机——算盘。也就是说,五岁的他一百以内的算术早不在话下,因为他连更高级的心珠算也会。老祖父以为运动会是一阵风刮过,清洗也不过一两年,就找些文韬武略的故事给他讲。谁也没想到,一场运动会,成了十|年浩|劫,而那十一年正是他应该接受学校教育的全部时间。
“我上的是私塾。祖父是我的先生。”他说时平静温和,不似一般的同龄人,说起那段历史常带着一些悲怨。因为没进学校,所以他没有同学的小朋友大朋友,祖父的私塾就他一人,用他的话说:琴棋书画都学了一点。大部分时间是看书,他几乎就是看着书长大的。哥哥姐姐们要么在上小学要么在上中学,即使没人好好上课,也在上。用祖父的话说,家里的孩子不能都特殊,会招灾。特殊的时期就要大家都一样,不要做出头的椽子,早烂。
但是十一年后,他们家四个孩子,三个在那一年考上了大学。一个军队连级。他算是个添头,本来没想考。祖父觉得仨孩子一块上大学太乍眼,可是明年。父亲觉得明年肯定会变难,熬了十年,机不可失。他则想检验一下自己的学问。
“你知道中国哪里出师爷吗?”
“绍兴。”
“追到清朝前期,我的家就在那里。”他说,冰云便笑了,眼前浮现一个头戴瓜皮小帽,架一副圆眼镜,留着长辫子的男人。“你想的那是账房先生。”
她便吃惊地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春生便扁扁嘴,冰云发现他那种不言而喻又无可奈何的样子非常有趣。
“祖父不是教书匠,也不是你想的账房先生。他是位士,布衣之士。也是一个老谋深算、眼光毒辣的师爷,思变追新,对政策敏感,他用他的智慧和眼光把那场文化革|命对我们的影响降到了最低。”他说,“我离他差远了。”
冰云无法想象这位老人的眼光和智慧,但心中对这位老师爷肃然起敬。
“你知道他最喜欢看什么新书吗?《选集》。而且把它定为我们的必读书目。其实恢复高考的时候我也没想到我能考上,毕竟我都没上过学。但那年的题目不难,我应该算是捡了便宜。”
于是冰云深刻领会了他招人恨的体质。百分之四点多的录取率,他们家考上了三个,他说是因为题不难。那个人看着她,似乎醒悟了这话似乎不招喜:
“我不应该这样说是吗?人在幸运时一定要说自己的努力,在努力时一定要说自己的幸运,对吗?其实我好像是上大学以后才学会了和一大群人相处的本领。那时候同学都大,很包容我,有的都三十多了,那时候他们最气人的话是:“我要再早点结婚,都能把你生出来了。”
冰云哈哈大笑,觉得这同学不是个好人。也觉得春生一本正经的时候很有趣。那人看她一眼,好像在审视这种放肆大笑背后的内容,
“看来是我本领没学好,还被惯坏了。”
冰云便更笑起来,觉得臭石头,直角尺,指北针先生,都名副其实,连反思都是横平竖直。
其实他不用改变,已极好。玉一般的温润君子,即使没有棱角,也不用刻意圆滑。
“其实我真正和同龄人玩到一起,是去高中当老师的时候。也不能算真正玩到一起,还是得端一点老师的架子的,毕竟有的学生比我还大。”
冰云觉得小老师应该很可爱,那时候二十多岁还在上高三的的确大有人在,恢复 了高考,人们的学习的热情高涨,但录取率仍然很低,百分之五、六,二十个学生,十九个落榜,很多学生一年一年的复读,直到年龄超限。包括初中生为了考小中专,念到二十三、四,改了户口年龄继续念的也有很多,毕竟出路太少。古代的科举制度可以考到老,有六七十岁的老童生还在考,只为鲤鱼跃龙门,一朝人上人。现在是新时代,25岁还不是那块料,国家就强制你回头了,挺好。
“那你怎么教他们?”她好奇道,大学生不会欺负这个小老师吗?她记得她上中学的时候,后排的男生能把女老师气哭。
“能者为师,德高为范啊!”那人一本正经地看看她,严肃地这么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