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府,太康县。地平,户口稠密,词讼较多。
赵学茂是太康县赵庄的农民,今年19岁。为人惫懒,不爱干农活,游手好闲,喜欢没事赌两把,是附近有名的二流子。
去年赶上改朝换代这种大事,农村人也爱凑在一块议论。不过他们听到的版本已经面目全非,说什么塞音老仙令旗一招,唤来雷公电母,十万天兵天将,皇帝老儿吓的屁滚尿流,只好乖乖退位。
另外就是塞国短毛的各种描述,说什么塞人的磕膝盖不会打弯,干农活很费劲,所以用车犁地;拉屎也蹲不下去,所以听说是坐在桶上方便……
尽是这类乱七八糟的传闻,而且偏负面。
以至于朝廷免了农民的皇粮国税,大部分人就当没听见,因为压根不相信。
今年赖总督到河南走马上任,紧跟着台湾的淡水河谷农业公司就跟过来了。
到处圈地建生产队,太康县的沙窝、台下村、小冯庄等好些村子都被圈了进去,赵庄人口很少,地方也偏,属于无人问津的那种。
开始都以为生产队是啥恐怖存在,因为人家农业公司来的人,干的第一件事就是给社员理发。
太康县词讼较多,说明这里的民风彪悍,老百姓不服管。
管理人员也无所谓,只说不理发要扣工分的。
然后就是重新规划住宅区,修澡堂子,食堂,厕所等公共设施。理发的人可以领工作服、劳保手套、肥皂、牙膏牙刷等物,没理发的就没有。
有那不服的,吊起来就是一顿打。
打完后还要对所有社员喊话,生产队挨打是有次数限制的,最多打你三次。打三次你还敢闹事,那对不起,国内已经容不下你了。
先把你扔到大牢里,等法院判完,就可以发往殖民地劳改了。
赵德茂经常跑到生产队去玩,他这人也不是纯懒,属于农村人里的异类,但又没机会接受教育,以至于天性被压抑而不自知。
渐渐他就看出门道了,生产队一旦理顺,那庄稼长得特别好。他家附近的这个叫太康淡水生产队,一共7万多亩田地,规划的特别好。
小麦、玉米、花生、烟草、红薯等,还种了不少果树。因为老仙搞得植树基金一直在运作,不过人家也没面向全国,主要针对生态受损严重的北方,山河五省自然是纳入其中的,不过种树的人多了,林业局的苗圃育苗跟不上,补贴也远没有从前多了。
还有件最震撼的事情,就是从社员那里得到确认,以后确实不用纳粮了,就连老百姓最害怕的徭役也免了。
生产队农忙时顾不过来,也会向社会招临时工,这都是给工钱的。
所有人心里都松快了许多,但又好像缺了些什么。
六月份赵庄也来了位村长,也不是正式村长,而是县里农业局的崔干事。听说如今缺官缺的厉害,就连县局都少有满编,各县只能抽调人手到村里兼任村长。
但这种村官呆的时间都很短,比如崔干事,就只能待一个多月。
赵学茂举手说,“我能不能去县里当官?”村民们只觉得这厮胆子也忒大,但崔干事却被笑翻过去,等顺了气,才跟他讲当官是怎么回事。
原来得先识字,再读书,再参加国考,被录取之后,才能当上官。
这事自然是个笑话。
崔干事来再次确认免税之事,大家这才隐约觉得,今年大概能吃饱饭了。崔干事下乡主要是做普法宣传,着重是农村人常犯的毛病,比如打架、偷盗、溺婴、限制他人自由(买拐卖妇女当老婆)之类。
前朝法令极严,执行时却打了折扣。特别赵庄这类同姓村子,相互隐瞒、包庇的厉害。
本朝却是外松内紧,一旦犯罪,必将遭到惩罚,绝无人情可讲。
结果还是有顶风作案的,赵庄一后生,偷了生产队的牛,还在村子里炫耀;另有一妇女,赵学茂叫她五婶,将自家妯娌刚生下的女儿溺死了,还说什么“赔钱货,以后再来我家投胎,我再杀你!”
这两件事被崔干事听说了,立刻勃然大怒,要押着两人去县里法办。村里人哪里肯干?长期形成的观念,他们根本不觉这是什么大事,还把崔干事给绑了。
赵学茂已经开了窍,感觉这么闹下去没法收场。再说他经常问崔干事问题,人家总是有问必答,对村民也友爱和善,还给小孩子发过糖果,赵学茂觉得崔干事是好官,于是趁夜里看守睡着,将崔干事给放了。
次日,县里来了差拨巡捕,还有人耍横拦阻,人家直接几枪撂倒几个,村民这才知道害怕,嗷嗷叫着各自跑回家,关门闭户,再不敢管闲事。
今年这种案子多达几万起,上万人因为拒捕,被直接击毙。
县里担心崔干事受到报复,没有再让他下乡了。
赵学茂因为放走崔干事,越发不受村里人待见。这令他很是苦恼,原本今年他养了一些鸡仔,准备学生产队搞搞副业。
他其实不是不爱干活,只是不愿意干那种付出多,收益少的活儿,用当时话说,就属于眼高手低。
后来他为此请教过崔干事,对方认真回答了他的问题,认为他这样的农民,想要发财无非三条路:
一是经销小商品,从不需要太多本钱的货物贩卖开始做;二是去大城市里做工,碰机遇,碰贵人;三是立足家乡,搞养殖类的副业。
当时赵学茂还没有出去闯的想法,因为当时的农村人进县城的机会是很少的。至于更远的地方,很多人是因为去服徭役才能见识到。
人们普遍对外面的世界怀有恐惧之心。
可是现在面对村里人的冷嘲热讽,有时还有往他家扔砖头瓦片的,赵学茂沉默了。农忙时他跑去给生产队割麦子,生产队的工钱是很低的,那么高强度的工作,一天才给3毛钱。
十天后,赵学茂赚到人生中的第一个3块钱,还混了一身劳保服,是棉麻混纺的质地,蓝色的衣裤,他以前还从没穿过那么好的衣服呢。
在做了最后的思想斗争后,赵学茂终于跟父母说自己要去县城找事做,便不顾家人劝阻,毅然踏上打工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