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
温声细语,但却压得范春抬不起头。
大概是话语中,仍能听出急切的缘故吧。
稍一抬头,方寸心已来在自己身边。
“还有什么做不了决定的吗?”
她向范春问到。
故意带着,她不擅长的那种温柔的、安抚人的语气。
“昆人们正蹂躏着南方的村庄,靠南郑以南的堡垒和城邑还可以作为抵抗。禁军不发也没问题,召集府兵,亦能与之一战...”
“赢不了...”
正当方寸心说着不由得翘起嘴角,想起当年武定皇帝万危之际逐敌,想着自己这一代未必不能复刻前辈的丰功伟绩时。
冷不丁,范春道了这么一声。
“哎?”
方寸心一怔。
肩头一颤,然后她就看见,范春抬起头,露出了怎样复杂的一张脸。
像哭,像笑,又像是开玩笑的道。
“要不咱们...跑...呢?”
“跑?”
方寸心仿佛听不懂这句话。
“你说...什么?”
“哦,哦!”
下一刻,范春又赶忙道。
“或者,或者...咱们...投降?”
“投...降?”
“对...”
他嘴角显出赔笑的意味,却又怎么看怎么能看出凄然。
“不都说投降输一半吗,咱们直接投降,或许人家能给予优待也说不定啊!或许还能让我在南郑当个地头蛇,咱们也还能...唔!”
还没说完,腹部传来的剧痛便让他不得不止住了话语。
发丝垂下,阴影遮着脸颊,看不起方寸心的眉眼,只能看到她紧紧抿着薄唇。
被她膝盖狠狠撞了下,吃痛之下,范春紧捂着腹部,“咿咿呀呀”的顺着门扉,滑坐在了地上。
阴影笼罩,还未得歇,他就感到自己领子被人拎起。
范春睁开眼,眼前的,是方寸心拧起的,满是憎恨的眼。
即便当初为敌时,她都没有过这般。
“召集兵马,传召四方,准备营地!”
气息是如此的亲切,如此稔熟,可却让他感到如坠冰窟。
“要是敢出卖大晋...”
是在哭吗?最后的最后,范春听到方寸心对他说道。
“我...就杀了你...”
眼中倒映着自己,倒映着自己也不愿看到的自己。
再然后,就看不到了。
身后一空,领子被撒开,范春摔在了门框上。
“呼...”
方寸心起身,胸口阵阵起伏。
余光瞥了眼扔瘫倒在那里的范春,只是不知为什么,那眼中却还有一丝不忍显露。
随即她轻拭眼角,转过脸,一语不发的离去了。
范春都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活着。
听着耳旁脚步声渐渐远去,他感到自己的灵魂也随之离开身体,远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起身,如何走到街道上。
街道上人色匆匆,来往明显少了很多,但人们的脸上都能看出那抹迷茫和急色。
无神的看着自己面前,自己身边的一张张脸。
偶尔,范春也会主动朝一旁的人们看去。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平时习惯了吧。
如行尸走肉般走着,他感到自己又变得孤身一人。
在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回到了望京楼了。
熟悉的场景,可范春却又感到如此陌生。
站在原地定了会,他朝着不远处的江上风说道。
“就剩你了吗...”
江上风斜倚在一旁,抱着膀子,还是那副平时轻松的模样。
“其他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
他这样回到。
沉默了片刻,范春“嗯”了声,点了点头。
“听说...”
江上风又缓声开口道。
“您很犹豫接下去要如何应对是吗?”
他扬起嘴角,比了比自己道。
“要不问问我呢?赖好我也是咱团队的核心啊,虽然被您称作戟把就是了...”
一阵沉默。
“呼...”
好一会,范春才沉沉缓了口气。
嘴角笑着,带着凄然的神色转向江上风,故作轻快的说道。
“风子...要不咱们跑呢?”
“嗯...”
江上风声调上扬,故作思虑的神色,头靠在墙壁上。
“跑嘛...”
喃喃着,随即,点点头道。
“也好!”
他看向范春,还是那副优哉游哉的笑意。
“我家在外面还有些产业,咱们可以到那去!带上所有人一起!去楚地...啊不,吴地!在那咱们租一间房子,作为大晋最后的土地,到时候,您还当大晋皇帝!”
“呵...”
范春低下头,不多时,笑意响起。
“你是挖苦我吗?”
听他这样问,江上风耸了耸肩。
“我从来不干那样的事...”
“你没少干!”
范春止不住应了句。
二人对视到一起,都显出了笑意。
带着那抹笑意,泛着苦涩的笑意。
范春低下头,沉默片刻后,转过身朝门口的方向而去。
“您去哪?”
江上风问到。
“出去...散散心...”
范春这样回到。
随即,迈步出门,把江上风一个人留在了门里。
太阳依旧很足,带来足以令人抓狂的暖意。
范春停在日头下,同一片天空下,每个人都在干着不同的事,他缓缓望向天际。
小黑屋内,轻柯伴着仅有的一根火烛,握着笔,伏案奋笔疾书计算着什么。
外面,轻舟仔细的擦拭着她许久不用的轻甲、利剑,打算在昆人到来时做殊死的抗击。
第二天立在城头,指挥着拥堵的城门,不让他们乱成一团,手里咬了一口的汉包早已放凉,已经许久没有吃了。
抱着一摞文书走在路上,莫施一片愁云惨雾,缓缓望向一旁,带着询问,人格一转,却也还是那般,无奈的摇了摇头。
方寸心望向范春的方向。
范春低下头,定了片刻,随即缓缓转向一旁。
柒自阴影里走了出来。
范春望向她,凄凄的笑着,说道。
“柒,我要是跑了,你是不是也...”
“柒会一直跟着您。”
“哎?”
“不论您走到哪,无论您是不是陛下,您还是您,是柒的主人...”
阴影之下,看不清她的脸。
范春定在那里,不知过了多久。
渐渐地,他低下头,沉沉吐出一口气。
“说好了,就试一试...”
“嗯!”
午后。
皇帝的诏令传遍四方,所有军镇总动员,大晋正式开始全面抗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