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之下,郑国渠的山口传来一阵惊呼与哭喊。
“官兵来了!”
惊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山谷内登时就如炸了锅一般,到处都是乱窜的人影,半支棱起身子的韩璋张着嘴,有些呆愣愣地看着远处,只看见了无数向这里仓皇奔来的腿脚,其中一只脚将他踩到在地。
胸口处传来的剧痛让韩璋的脑海略微清明了一些,他又坐了起来,往旁边自己娘亲那里去看。
刚看了一眼,就听见钱大嘴的声音:“怂娃!看!还看,不要命了,快拉着你娘一起跑!”
一片哭喊声中,钱大嘴手里拎着一把柴刀,两下就将他们娘俩从地上薅了起来,随即又一脚踹在了和他们一锅的汉子的后背上:“不想死的,都他娘的赶紧起来!”
韩璋脑子嗡嗡地,搀扶着他娘就要开始跑,但随即就被钱大嘴薅住了脖领。
“往山里跑!”
说着,钱大嘴用力一搡将韩璋往前推了几个趔趄。
“跟紧我,奶奶的,能不能活,就看你们腿脚利索不利索了!”
钱大嘴拎着刀当前往前跑着,韩璋搀着他娘紧随其后的跟着,向前跑了一阵,他一个汉子猛然间停住脚步,大声喊着:“锅头!锅!锅!”
钱大嘴头也不回地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锅!”
锅是流民队伍当中的核心资产,就如同狗一般,只有有狗盆那就说明是有家的,而没有狗盆的就是野狗。
丢了锅就等同于没有了家,除非其他锅收留否则在流民当中也是最低等的存在,只能一口锅一口锅的去讨饭,现在连有锅的都吃不饱,更何况没有锅的呢?
“哎!回来!”
见那人冲了出去,钱大嘴大喊了两句,但仍然没有将人叫住。
看着远处已经汹涌的火龙,以及隐隐可见的骑士身影钱大嘴咬了咬牙、跺了跺脚,最终还是没敢跟过去,调转身形领着队伍继续往山口里跑。
马蹄声越来越响。
凄厉地惨叫声也如同叠踏而来的海浪,越来越近。
借着月色,韩璋抬起头看了看朦胧的山影,感受着自己娘亲越来越沉重的身子,心一瞬间就沉入了谷底。
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的,再这么下去,没等他们到山里就要被这群骑马的官军给追上。
感受着脸上黏糊糊的泥水,韩璋猛然对着钱大嘴叫道:“钱叔!跑不过马的,往河道里去,河道里骑兵冲不进去!”
喘着粗气如同拉风箱一般的钱大嘴猛然也醒悟了过来,离了入山口的路,向左拐往河道里跑。
他们刚下了坡没多久,一队手举着火把的骑兵就已经冲杀到了他们刚才的位置,听着近在咫尺的惨叫声和求饶声,韩璋心头一惊,脚下一滑拉着他娘顺着坡道就滚了下去。
摔得七荤八素的韩璋顾不得身上的疼痛,摇摇晃晃从淤泥当中站起了身,一边摸索着,一边声嘶力竭地喊着:“娘!娘!”
喊了两声一处淤泥微微动了动:“儿啊,我在这儿!”
听到韩赵氏的声音韩璋赶忙连滚带爬地跑了过去:“娘,你伤着了没?”
“没,没,你伤着没?”
韩赵氏一边不断在韩璋身上摸着,一边紧张地问道。
“就摔了一跤……”
韩璋还没回话,钱大嘴带着人也跑进了河道。
韩璋略微回头看了一眼,就惊得魂飞魄散,火龙之间人影如同被割了的麦子一般纷纷倒下。
几个身影从韩璋娘俩身边冲过,韩璋听到钱大嘴低喝着道:“不行,还得往里面走!”
众人又一脚深一脚浅地往河道的正中心走,没过小腿的淤泥当中如同有水鬼一般不断拉扯着腿脚,韩璋不仅要自己往前走,还要拉扯他娘,不久就落在了人群后面。
又往前走了没几步,韩璋就听见有人喊:“趴下!趴下!”
韩璋顾不得分辨这话是不是对自己说的,连忙拉着韩赵氏趴在了腥臭的淤泥当中。
河岸之上,举着火把的官军骑兵沿着这条道驰突,砍杀着流民百姓,哭喊阵阵,一个又一个人影倒了下去。
韩璋趴在淤泥当中就看见几道也叫喊着沿着坡道往河道当中跑,他们刚刚跑下道路,几个骑手的身影就飞快掠过,一个骑手高高扬起手中的马刀对着一个跑下河道流民的后背就砍了下去。
一声绝望的女人惨叫瞬间响起,随后人影掀翻在地,顺着坡道打着滚,落了下来,一阵石子与碎屑也随之哗啦啦地滚落。
另一个流民更惨,刚要转下河道,一个骑影在横着刀在他身旁掠过,刀随马势,一颗硕大的头颅被喷涌而出的鲜血带的老高,在天上转了两圈以后随着尸身一同落下。
还有几个落荒而逃的流民趁着这个机会冲入了河道当中。
看着那几个惊慌失措的人影,韩璋咽了口唾沫,在心底默默地祈祷:“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噗噗噗”一阵乱箭射了过来,这几个人影惨叫着摔倒在淤泥当中。
离韩璋最近的一个不过五六步,血腥味瞬间弥散。
汩汩而出的鲜血沿着淤泥的沟壑缓缓流进了韩璋的口鼻当中,激得韩璋胃里一阵搅动。
但他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因为已经有几个骑兵从马上翻身下来,顺着坡道往河道当中走。
那个后背被砍了一刀的女人仍然没有死,一边撕心裂肺的惨叫着,一边淤泥当中胡乱扑腾着,后背那一刀深可见骨,让她痛得忍不住打滚。
昏沉的月色当中,下马骑兵们的影子越来越近,紧接着他就看见一个人举起手中的腰刀,对着那流民女子一阵胡乱地劈砍,一些星点随着刀影起落,也不知道是鲜血还是淤泥。
起初女子还在惨叫与哀求,但片刻以后就没了声息,只留下一阵刀落在衣物和肌肉上的“噗噗”声。
此时的韩璋已经提不起什么同情心了,在他惊骇欲绝的目光当中,那几个走到河道边缘的身影,纷纷张起弓。
崩崩地弓弦声音次第响起,河道里也随之响起了几声惨叫。
这几个骑兵立马调转了弓身对着惨叫的方向不断放箭。
黑暗当中,整个河道瞬间内惨叫接连成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