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啸之后,又是几天的暴烈阳光,烧灼得海水都有些发烫,如是到了黄昏,滚滚波涛,灿霞如血,简直如同煮沸一般。
更可以想象,要是长期炎热下去,随着淹死动物的腐败发臭,必然滋生疫病,届时,要是另外三国来犯,别说四十一城,连新罗都难保。
庾信看着这一切,不由有些担心,喟天长叹道:“大王需要我!”
“你自己都成乞丐野人了,还顾得上她?”竹曲扑哧一笑,庾信摇摇头,天天啃咸菜干粮,还得在这边到处寻找猎物,还有心情笑得出来?不过倒也真是乐观。
竹曲拿捏着一朵不知从何处采撷的小花,却也是难得的浪漫亮色。
高地上,庾信模仿着阏川的木工方法,照猫画虎,也算是安营扎寨,简单搭了几个木架子,但总是看着不满意,庾信哪有阏川手巧,做房子都能做出花来,更具实用之巧,不被风吹垮就不错了。
好在天气变暖,晚上还有邪风,毕竟一群汉子,挤挤就可以了。
有下山的,告诉他们山下受灾更为严重,海啸过境之严重,直接卷走房屋树木,更有不少人就被海啸卷走,更不用提,海啸之后,有人吃了腐烂的肉,上吐下泻,发烧不断,已经形成一波疫情……
庾信探知,盲猜这大王必然过来巡视慰问,若是自己安置好了这群难民,自己的家族也有机会沉冤得雪,心上落下石头,顿感安慰。
“好样的!到时候,大王若是没忘记你们,肯定会来这里查访!”灰头土脸的庾信这时难得一笑,紧绷的神情,才有些少年人的天真。
“天佑大王!天佑大王!德业日新!网罗天下!”大家纷纷举起棍棒当火炬,如雷的呐喊,越来越振奋。
竹曲偏偏打岔:“你们都说大王这么好,我怎么就不相信呢?我感觉你们就是入了神教,一个个头脑发热了!”
庾信白她一眼:“小姑娘家家的,别乱插话!”
竹曲假装知趣地闭上嘴。
在场除了竹曲,谁不知道,三国之中,唯有美室和金德曼所掌控的新罗提升了受伤的士兵待遇,连其他几国都觉得为此付出军费乃是不值。
如此恩德,不怪乎难忘。
却说太阳渐渐西沉,大家听了庾信的话,好像吃了颗定心丸,也许是这几天搭建棚子累了吧,昏昏沉沉睡去……
谁也不知道,一场灾难正在悄然逼近。
“不好了!火……火……”火舌舔舐着一个残兵的身躯,使得他惨败的身躯更加雪上加霜,而他滚了又滚,还是没有把火扑灭。
庾信愤而浇上一桶水,残兵只剩焦炭一样的躯体,连呼喊也变得微弱,而同一方向,已是燎原的山火,渐渐包抄开来。
这……这谁特么能够从山火中逃出生天?尤其还是这么多老弱病残,就算是长了翅膀能飞出去,可身体的孱弱,却不允许……
而且这火,明显某种人为的痕迹,海啸之后树木理应含水分,不易点燃,况且此处常年阴湿,怎会如此?
老人更是捶胸顿足:“我们知道,我们老了残了,是该被放弃了,何苦对我们玩这么一出!大王,你就不知道给人希望又把人家的希望毁灭是什么代价吗?”
不错,像高句丽,像倭国,都是有把无用之人运到山上遗弃之风,哪像新罗大王把他们安置到有粮有菜有山有水的岛上自给自足。
不是天灾,那就一定是人祸,新罗大王不会觉得国家的财政已经养不活这帮老弱病残了吧?那就会抛弃,以神之名,残害众生,起码是美室最爱干的事。
现在这位也许也说不准。
庾信自知,临死前的挣扎只是徒劳,但是做了总比不做要强,一如那时快要发生海啸全部撤退一样。
不一会儿,落得满身烟灰,浓雾熏得他嗓子里都好像塞满了一包木炭,看来不烧死也得熏死。
“放弃吧!”老人跪求道,这架势恨不得磕头。
一帮人虽然有心逃跑,向东的话,烟雾茫茫,压根看不见前途,向西的话,全是水,连船上都着了火,那带火的船,要是把火把船烧漏,一船人都得全军覆灭。
这些人老弱病残不少,若是他们下水,可不得行……庾信这下可就两难。
大王,不,老师,似乎有种不同于这个时代的东西,那就是重视人命,若让她听得又是如粮仓那般好心办坏事,一些人没有在战争中丧生,而是在灾难中丧生,她显然会不悦。
竹曲有种野性蒙昧的味道,奈何伽倻天官女,听名号就知道捧的有多高。
“成天大王大王,我看着大王就是狗屁大王!”
而庾信可不容许她诋毁,一巴掌差点拍下去,竹曲护住自己的脸,似乎要打碎她的骄傲似的。
也罢也罢,不能置气。
团团火焰,照的每一个人脸上都是惊惶不安。
不知是火的光还是烟的幻象,这种不安,幻化成了一种解脱,反而不再期许逃出生天,而是看着庾信,竹曲,又指那海,希望他们能走……
“本就是戴罪之臣,何不将此身付诸于此,倒可以赎罪!”黑黢黢的脸,红口白牙展露几分凄苦的笑颜,竹曲看着庾信,愤然不解。
“大哥,你莫不是傻了吧?”竹曲黑黢黢的手在他面前挥来挥去。
所有人都陷于无望,焦灼不安的情绪如山火一样,肆无忌惮蔓延,照的天边一片灿烂,残阳如血,烈火以沸腾之。
众人惊慌不止,呛咳不止,几乎快被憋死,此时从山谷的另一方向,竟然吹来清爽的风,恰如被埋于山下,陡然见到光明,众人皆为振奋……
当即跪下大喊:“天不灭我,有救了!”
这风吹得山火渐渐退去,每个人的脑子瞬间清明。
庾信趁此时机大造声势:“这还用问,肯定是大王保佑,我们才得以获得生天!”
说着,一群人就要往山下奔去,毕竟山上的帐篷都已经烧毁,更惧怕,接下来山风还会往这边吹来,这就是个很好的逃跑的时机。
在庾信的调整下,大家伙还算井然有序,可岂料,下山遇到了一群拦路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