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变天
大夏建昭三十四年八月初九的清晨,雍都的天空压着铅灰色的云。
五更时分,东市开道的铜锣声迟迟未响。
晨雾未散时,朱漆城门在铜锁的钝响里缓缓开启。
驼铃巷口豆腐西施揭开第三屉豆花,白汽扑在青砖墙上,凝成细密的水珠。
穿褐衣的货郎蹲在墙根,数着新收的银豆豆,忽见巷尾飘来五城兵马司的玄色袍角,忙将钱袋往怀里一揣。
那好像是拱卫城的士卒穿的衣裳?
只是他们一向不进雍都的,现在这又是?
他觉得自己看错了。
朱雀桥头的茶汤摊已支起红泥小炉,卖粥老汉用长柄木勺搅着铁锅里翻滚的粟米,眼尾瞟见城楼上飘着的素色幡子换了样式。
前几日巡夜的官爷们没再来喝头汤,倒是城防司的腰牌在晨光里晃得刺眼。
";刚出笼的蟹黄包——";南市胡饼铺的伙计甩开嗓门,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两列禁军铁甲擦着青石板路疾行而过,惊起蹲在屋脊上的灰鸽子。
卖绒花的妇人将漆盒往摊子底下一推,昨日西城张员外家的婢女来买绢花,说看见二皇子的马车夤夜进了夏宫。
东街药铺门口停着辆青篷马车,伙计们正将成捆的当归往库里搬。
戴帷帽的妇人站在檐下,袖口露出半截黄麻布——那是宫中尚药局才会用的捆绳。
药碾子的声响碾碎了街角的更漏声,碾药童子抬头望天,正巧看见一行乌鸦掠过褪色的琉璃瓦。
秋风忽地转了向,卷起西市当铺门前的银杏叶。
当值的朝奉拨着算盘珠,瞥见账册里夹着张盖有凤阳阁印的当票。
街对面酒肆二楼,穿鸦青襕衫的书生搁下笔,宣纸上";山雨欲来";四个墨字未干,就被漏窗渗进来的风掀了页角。
菜市口的肉案刚摆出半扇羊肉,血水顺着青石缝蜿蜒,在拐角处汇入昨夜未干的雨洼。
挎篮的老妪数着新买的秋梨,忽觉脚下震动——是来自夏宫方向的马蹄声,震得瓦当上的露珠簌簌坠落。
卖糖画的老人还在转动铜勺,金黄的糖稀在青石板上绘出凤凰尾羽。
巷子深处传来小童惊呼,原来刚出锅的糖炒栗子撒了一地。
穿补丁衣裳的小乞丐扑过去捡,却被滚烫的栗子灼红了指尖。
日头攀上飞檐时,巡街武侯的铜锣响了第三遍。
云浮宫的晨钟本该在卯时三刻敲响,此刻却静得出奇。
卖早点的摊主们收拾家什,谁都没注意城门守将的虎头腰牌换了纹样。
最后一片银杏叶飘过褪色的朱红灯笼——那原是庆贺夏皇万寿节扎的,如今经过秋雨的洗礼,红纸褪成了斑驳的血色。
九重宫阙里漏出的血腥气混着秋季时节的寒意,顺着朱雀大街的青石板爬进百姓的窗棂。
一则消息悄悄地在雍都的市井之间流传。
";听说了么?";绸缎庄王掌柜的算盘珠子突然停了,";昨夜子时三刻,勤政殿的铜鹤宫灯全数熄了。";
茶博士原本稳稳地拎着那把铜壶,但不知怎的,他的手突然一抖,滚烫的开水便从壶嘴倾泻而出,洒落在檀木案几之上,瞬间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与此同时,屋檐角落处悬挂着的铜铃竟毫无征兆地自行晃动起来,发出清脆而悠远的声响。
只见十七只通体漆黑的寒鸦如同一支离弦之箭般迅速划过太极殿那金碧辉煌的屋顶,它们伸展的羽翼仿佛将笼罩整个雍都城的死寂硬生生地割裂开来。
";哎……难不成这天又要变啦?";
茶博士望着天空喃喃自语道。
一旁立刻有人笑着打趣他: ";嘿,我说您呐,不过就是一介平头老百姓罢了,这天儿变或不变跟您又有啥关系哟?您呐,还是安安心心煮好您的茶得了,那些事儿可不是您该瞎操心的呀!";
茶博士听闻此言,略显拘谨地陪着笑脸回应道: ";对对对,您说得极是。甭管上头坐着的究竟是谁,总不至于连我这小老儿煮茶的营生都不让做吧?";
周围的人们闻言皆是一阵哄堂大笑。
然而,笑声尚未完全消散,人群之中又有人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 ";听说这回可是暴毙啊!而且据可靠消息称,这事正是太子殿下所为呢!我家中可有位拐了好几道子的亲戚就在那丹凤门当差,这消息绝对假不了!";
这话一出,立即引起了旁人的质疑。
另一个人激动地反驳道: ";我才不信呢!咱们太子殿下一向宅心仁厚、正直善良,怎会做出如此丧心病狂之事?依我看呐,定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再说了,太子殿下昨日一早就出城去巡视拱卫城了,哪来的分身之术去干这种勾当?";
“呵,障眼法懂不懂?都是假的,他根本就没去拱卫城!”
其中一人满脸不屑地嚷嚷道。
“不会吧,我可是亲眼看到的呀,千真万确,就是从这条街上走过去的。”
另一人急忙争辩着,同时伸手用力地指向眼前那条宽阔而繁华的朱雀大街。
就在这时,只听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彻云霄,两列雄壮威武的骏马如疾风般疾驰而来。马上坐着的士卒们个个装备精良、英姿飒爽,他们身背寒光闪闪的环首刀,浑身上下散发出令人胆寒的杀气。
这些士卒一边纵马狂奔,一边高声呼喊着:“回家,都快点回家,任何人都不许再出来闲逛!”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街道两旁原本悠闲地喝着茶看热闹的人们顿时惊慌失措起来。
几个人匆忙将伸长的脖子缩了回去,生怕一不小心惹祸上身。
“哎呀妈呀,这到底是要干啥呀?难道是要封街不成?究竟发生啥大事儿啦?”
有人惶恐不安地问道。
“这谁晓得哦,老孙啊,你还是麻溜点把摊子收起来吧,万一等会儿那些个当兵的大爷骑着马来回践踏,可就把你的这些家伙什儿全给踩得稀巴烂咯。”
旁边一个好心的路人赶忙提醒正在手忙脚乱收拾东西的茶博士老孙。
听到这话,老孙更是吓得脸色煞白,他顾不上擦拭额头豆大的汗珠,手脚并用、慌里慌张地开始收拾起自己的桌椅板凳和茶碗茶具来。
虽说这些东西值不了几个大钱,但对于像老孙这般靠小本生意养家糊口的人来说,也算得上是一笔颇为重要的家当了。
茶博士手脚麻利地收拾着桌子,嘴里不停地嘟囔着:“我才不相信太子殿下是个坏人呢!这其中必定有什么阴谋诡计,一定是有人故意陷害他!”
一旁的人却不以为然,摇着头说:“别瞎猜啦,哪有那么多阴谋论?说不定事情就是表面看起来那样简单。”
这时,另一人凑过来,满脸笃定、信誓旦旦地插话道:“你们都错啦!我可是听说了,就是太子给皇帝陛下下了毒,要不然皇帝陛下怎么会突然间病倒呢?我跟你们讲,这事儿千真万确!而且我那亲戚就在丹凤门当差,消息绝对可靠!”
说着,他还用手拍了拍胸脯,以显示自己所言不虚。
低调地身着常服在此处喝茶呢?而且还是独自一人前来,实在令人费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