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孟的酒吧里,陈辰坐在吧台前面,手里端着一杯奶茶,扭头看着在角落里喝酒喝到接近昏迷的严铮,他的脸上还有不少伤痕。
“他怎么了?”陈辰示意着那边,然后朝孟乐安问道,“发现儿子不是自己的,和老婆打起来了?”
老孟也朝那边看了一眼,下巴也朝那边点了一下:“不是。应该是他之前拍的那部电影找了一堆自媒体影评人开试映会,结果评价不太好。”
“什么电影……”陈辰想了想,想到了,“他给吴奕阳拍的那个?”
“那倒也不是,那个好像评分还行。”老孟回答道,“是他好久之前就说要拍的,我记得他跟你说过,那部青春校园片。”
“……想起来了。”
陈辰隐约有这么个记忆。
“怎么了,文艺青年翻车了?”
“我觉得就是他现在不够文艺了。”老孟耸耸肩,“还没正式上映呢,据说好多家影评媒体都给了不及格的分。”
“为啥?”
“我看看啊——”
老孟掏出手机,搜了搜,然后对着手机念。
“——我们很难想象,在二七零三年的今天,还能看到这样一部仿佛来自旧时代的作品,依旧顽固地将异性恋、一夫一妻、学术至上这些被反复美化的安全空间作为规训青少年的透明监狱,仍用初恋牵手作为情感顶点,否认了青少年拥有复杂性交、精神药物探索与颠覆性创造的权利,这种以成人规训视角施加的精神暴力,理应收到整个社会的谴责。”
“——影片中所谓体贴的父母和耐心的教师是父权制与教育霸权的共谋。”
“——你看!青少年不应该是这样,他们应该会制造一切麻烦,会早恋会叛逆,会让大人们头疼,会听那些他们最爱的曲子,这才是美好的青春啊!”
“——这就是一部由小镇做题区导演拍出来的老土故事……”
老孟在念评论的时候陈辰又扭头看了一眼严铮,他已经彻底喝昏迷过去了,于是过去把他搀起来找了个包厢丢进去,然后给他打了一针解酒针才出来,又重新坐回到了吧台前面。
“就为了这个?”陈辰朝那边指了一下。
“那没招,听说他为了这部电影好长一段时间都没好好睡觉……上映之前他还说猜到了肯定会被骂,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结果也并没有做好准备。”老孟双手一摊,“不过主要还是他在电影试映会现场和好多影评人吵起来了,最后单枪匹马没打过才生气的。”
陈辰摸了摸下巴:“他就一个人,还去找那么多人打架,他虎啊,一个动作片导演真以为自己是武林高手了?”
“好像也不是,是说那些影评人先动手的。”
老孟也是一样手托着下巴的姿势说。
“据说是试映会之前,他先发了个预告……就是你知道的吧,那些搞影评的基本都是左翼进步派,所以他也拍了个假预告,然后好多人以为他这个老保守派终于转投进步派,所以先把牛皮吹出去了,老严专门请的就是这些人。结果他们一看实片内容完全不是那么回事,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生气了,当场就跟他打起来了。”
“……这么摇滚呢严导?”陈辰又往那边看了一眼,“合着他喝这么多是抽了那些人的脸高兴的啊?”
“那你以为呢?”
老孟给自己倒了杯冰水,又拉了个凳子来坐下。
“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些人心里青春就是抽烟喝酒哈草蹦迪打架打胎偷东西搞破坏还有搞小团体霸凌,他妈的老严要是早跟我说是去跟那些傻逼打架,我怎么也得跟着一起去啊!”他嘴里便嚼着冰块,边有些愤慨地说。
“万一你去了,他们看你们人多就打不起来了呢。”陈辰咧了咧嘴。
孟乐安家里是一个相对保守派的家庭,基本不会去参与那些什么听着摇滚吸大烟然后往别人家窗户扔石头这种事,因此在上学时候没少被那些“青春少年”霸凌过,虽然直接上手揍他的是少数,但是其他的像是背后戳他脊梁骨说他是“被家里训出来的乖狗”这样的话可不少。
酗酒还是后来毕业了之后觉着自己也要叛逆,然后开了酒吧才养成的,现在甚至还戒了。
当初要不是高中时候和陈辰还有纪之瑶一个班,现在应该已经成为某个校园吃鸡大赛新闻里的风云人物了。
“反正等这电影真上院线了,我先买一千张,所有来我这里喝酒的都送一张请他们去看,好不好看无所谓。”老孟说道。
陈辰则是朝他竖了个大拇指:“孟老板大气!”
严铮这电影要真的上映了,也不太可能真的像现在的媒体评分一样一边倒差评,江台的保守派和中间派也有不小的势力,中间派先不说,保守派肯定也不会放过这个抽进步派嘴脸的机会。
现在还不是选举年,也就只是网上互相嘴一嘴,这部电影要是等两年,等到市长大选的时候再上,到时候全江台每个月都能办一两百场选举集会天天高强度互喷,有这么一部电影,那绝对能吵翻天。
不过依照严铮的性格,大概也没那个耐心就是了。
“对了,还有那个事——”
老孟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靠过来稍微压低声音问。
“现在dKIA都有超能力部队了,是不是橙子就没工作了?”
“我倒是希望她能没工作了。”陈辰晃了晃脑袋。
这件事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对普通人来说,除了超能力战士越来越常见之外,其实和之前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喜欢的人一样喜欢,讨厌的人还是讨厌——非要说的话,就是处理怪兽灾害的速度快了不少。
所以也有不少人觉得,要不机动队就并入到KdIA下属去,和特遣队进行整合不就好了,这种声音在现在还不小。
不过不管是KdIA还是基金会,单纯对战斗力整合这件事上都始终保持着沉默,任由外面的媒体舆论风吹雨打。
陈辰则是感觉,KdIA那边的超能力特遣队员们上镜的频率倒是提高了不少,也有几个经常露脸的,人气还挺高。
至少对陈辰来说,机动队就算直接解散掉也没什么不好,纪之瑶转去文职能轻松很多……当然以她作为机械哥斯拉驾驶员的身份,这实际没什么可能。
但不管怎么说,能更快解决城市里出现的怪兽灾害,也不能说是个坏事。
喝完了奶茶,陈辰提起旁边放着的一个塑料袋就走——他是出来买东西的,刚好路过这边,然后来老孟这儿蹭杯饮料喝。
他把塑料袋挂在摩托车把手上,骑摩托回到了城寨里,还没到他楼下,就听到旁边好像有人在吵架。
还似乎有纪之瑶的声音。
陈辰便把摩托停在路边,提着个塑料袋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过去。
就见这里已经围了有不少邻里街坊了,其中有一个看着矮瘦的年轻人正在用手指着雷叔,脖子上青筋暴起,嘴里唾沫横飞,显然激动地很。
而纪之瑶则站在雷叔旁边,打着手势像是在说着什么。
那个年轻人陈辰认识,叫王超,年纪和陈辰差不多……倒也不能算是什么年轻人了,少个五六岁而已。
王超现在的工作就是个普通的工人,父母双亡,家里有一个奶奶。
就听王超非常激动地指着雷叔说:“先前还有八百块钱,现在一个月就三百块钱了?一个月吃掉我们五百块钱,你还要不要脸啊?”
雷叔看上去也是颇为无奈的表情,说着:“不是这么算的啊,城寨给老人家的月度基础生活补贴的八百改成五百……呸,改成三百,是这一方面降低了,但是不是多给了他们一张抵扣卡嘛——”
“你别给我扯那些没用的!我就问你,我奶奶每个月的补贴是不是从八百块变成三百块了?”
王超直接打断了雷叔的话。
“雷万钧我告诉你,我敬重你才现在还喊你一声雷叔,谁他妈的不知道你现在给基金会当舔狗了?才捡了个芝麻大的官来当,就开始贪我们普通老百姓的钱了是吧!”
“我什么时候当官了?”雷叔一副有话说不通的复杂表情,“我不是跟你们一样都是老百姓吗?”
旁边的纪之瑶此时也继续解释道:“王超你听我说,是这样的,这个老人家的月度补贴是现金,然后另外还有一张卡,这张卡里本身是有积分的,用这张卡去不管是吃饭啊还是剪头洗澡买衣服治病,你可以去网站上看,有那些标记的店,店门口也有那个绿色的标志,这些店里可以用这张卡里的积分支付,然后还能有折扣。实际对奶奶来说,每个月可以花的钱是变多了的,而且我们现在还有——”
“纪之瑶你少他妈放屁!”
王超一下又把矛头指向了纪之瑶这边,嘴里喷出的口水让纪之瑶都用手挡了一下。
他接着喊道:“你不就读了个大学,进了个破公司赚大钱吗?当我们穷人都是傻逼?我说了,我就问你,我奶奶每个月的补贴从八百块变成三百块,是不是少了?”
纪之瑶现在和雷叔一副不知怎么开口的表情:“不是这么算的,这里减少的只是现金……”
“好啊,你承认少了是吧!”王超的声音提高了一个档次,对着旁边的其他街坊喊道,“我早就说了,不要相信这些人!他们赚了钱心就脏了,满脑子想的都是从咱们老百姓的口袋里掏钱出去!”
“不是,王超,你别总是给我们扣帽子啊,话不能好好说吗?”纪之瑶也是无奈道,“我们是在给你解释,因为这个现金给到老人家手里他们有可能会乱花,还有可能会被偷掉抢掉,或者自己不用全给家里小孩子用了,我们得保证他们把这些钱用在他们自己身上,知道吗?”
她甚至没直接说有些老人的钱会被家里小孩拿去乱花掉。
“给我们的钱,我们爱怎么用怎么用,关你们什么事啊?”
王超又转头回来,依旧理直气壮,这次改为抬手指着纪之瑶。
“而且你们现在会扣每个月给我们的现金,谁知道你们以后会不会又找个理由扣卡里的钱?”
他手指还往纪之瑶那边点,不过还没伸过去,陈辰和雷叔的两只手都已经抓住了他的手腕。
“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啊。”陈辰说道。
王超把手一甩,甩开了两人的手,这次又转向陈辰这边:“怎么的,你要威胁我?你以为别人怕你,我就也得怕你?”
纪之瑶“啧”了一声,说:“都说了,讲事就讲事,别上来给别人扣帽子……”
陈辰手里还提着塑料袋:“我什么时候威胁你了?莫名其妙,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雷叔也带你这么多年带大的,我们你都信不过了?”
“我凭什么信你们,你们谁啊?”王超目光扫过眼前的三人,一个一个瞪过去,“倒是你们,赚了大钱之后还当自己是城寨的人吗?”
听到这话,雷叔也有些生气了:“怎么的,我好歹也在这里住了六十多年,你现在就要开除我们户籍了?”
“呵!”王超咧了下嘴,瞥着他不屑道,“我可不知道你还有没有把我们穷人当人看,之后怕不是要把我们赶出去,自己当皇帝!”
“王超你差不多得了啊。”纪之瑶的语气也严厉了起来,“这么多年雷叔帮过你们家多少,你就忘了?”
“哟,这时候又讲起感情来了,扣我们钱的时候怎么不讲呢!”王超“哼”了一声,又伸手要指,“谁不知道你们是一伙的,你当然给他说话了!”
这次他手才抬起来,就被陈辰抓住了手指:“手收回去,听不懂吗?”
但王超也显然是火气上来了:“怎么的?陈辰你要干嘛,你牛逼你开枪打死我啊?跟着外面的人鬼混杀了几个人,真当自己是个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