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近在思考一个问题。”
孟乐安说这话的时候,他正坐在酒吧门口的一张刚设置的松木色长椅上,翘着二郎腿,左手手肘撑在膝盖上,掌心托着下巴,眉头微蹙,目光深邃地望向马路对面。
陈辰路过的时候,就看到老孟一副这样的模样。
老孟之前就说过,这个椅子是前段时间他冒出来的新想法,整个思考逻辑是这样的:
夏天快要到了——气温升高——行人又累又渴——累了在椅子坐下——看到旁边有个酒吧——进去消费。
逻辑是可以闭环的,他的动作也很快,这也没几天,长椅就装上了。
陈辰又四下看了看,街上没什么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马路对面只有一家老太太开的中餐馆,卷帘门半拉着,不知道他在表演什么行为艺术。
于是手在身上摸了摸,尝试摸出一点现金丢在老孟面前,无果,这才开口接话:“你在想什么?”
“话有点长,你坐下说。”老孟如同沉思者,目不转睛看向前方回答。
陈辰于是在老孟身边坐下。
椅子油漆没干。
“你就想着在这里坑我一把?”陈辰没有站起来,反而调整了一下姿势,架起二郎腿,手撑着下巴,摆出了和老孟一模一样的姿势,目光也投向马路对面。
“不,我刚刚是真的在想事。”老孟依旧看向前方回答,语气平静,“坑你是顺便的。”
“行,那你说事。”陈辰说。
老孟于是继续说:“是这样的,我看到最近的新闻,说接下来一段有可能会下流星雨,然后网上有人说这次的流星体积都比较大,可能有的会落在江台附近。恰巧还是最近一段时间,陨石的收藏价涨了蛮多的,我在想我们能不能去捡陨石赚钱。”
“你是要在你头上装信标让陨石来砸你吗?”
“如果有这种东西,也不是不行。”老孟继续说,“我是在网上认识了几个陨石猎人,他们专门就是可以通过流星的轨迹去算出陨石坠落的地点,只不过他们没能力出城,所以我们可以和他们合作……”
老孟正在认真讲着他的设想,陈辰感觉和这个椅子一样不太靠谱,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
此时又有一个人路过,从长椅上坐着的两个人身边走过的时候,目光也跟着两人转。
是严铮。
陈辰之前跟他拍过电影。
他穿着一件深棕色的夹克,领子竖起来,双手插在口袋里。他远远就看到长椅上坐着两个人。
他走了过去,然后又退了回来。
严铮现在偶尔也会来这里喝酒,顺便找找灵感,毕竟这里是个佣兵聚集的地方,聊几圈下来总能捞到些适合改编的小故事。
他看到两人一模一样的姿势看着马路对面,两副深沉的模样,于是顺着陈辰和老孟两人的目光看过去,马路另一边没有豪车也没有美女,只有一家老太太开的中餐馆。
“饿了?”严导停下来问。
“在讨论未来的发展战略。”陈辰头也没转,下巴还撑在手掌上,“你也坐,我们跟你讲讲。”
然后三个人一模一样的姿势坐了一排,六只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马路对面,对面中餐馆的老太太投来一个询问的目光。
“严导今天来喝酒?”陈辰首先开口问,姿势没变,声音从侧脸的方向传出来。
“是,不过也是顺便来找你的。”严铮的声音从另一侧飘过来,同样没转头,“张小姐说让我给最近很火的那个吴奕阳拍一部电影,我看了下资料里面你还给他们队伍当过经理,所以来问问情况。”
江台VG越野赛已经进行了好几站了。
吴奕阳他们的队伍在第二站再次夺得冠军,第三站稍有失利,第四站高雨秋站上了领奖台,排第三。
质疑的声音渐渐被压了下去,粉丝群体也慢慢稳固起来,没有了蜂拥而至的乱七八糟各种声音,不再是第一站之后那种一边倒的骂名和莫名其妙的追捧。
这个队伍也算是稳定下来了,张芸铃想要趁机收割一波热度也正常。
“你又开始给张芸铃打工了?”陈辰接着问,“你不是不想给这些臭有钱的做事了嘛?”
“没办法,她给得太多了,人是要吃饭的嘛。”严铮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我是说好了要创作自主权,她给题材,怎么拍我说了算,不许再让她公司的人来逼逼赖赖了。”
“那也挺行。”陈辰点头。
老孟这时也开口了,姿势没变,声音从另一侧飘过来:“拍什么题材的,运动类的?”
严铮想了想,眉头微蹙:“还没想到,张小姐也还没想好,说让我给她几个方案让她挑一下。”
“典型的甲方思想。”陈辰抱着手摇头。
老孟此时终于变了动作,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说:“你看网上不就有评论建议嘛?”
他展示了一下屏幕,上面是一条评论,大段大段的文字,核心意思大概是:就拍他们队伍真实的故事,不需要什么大场面动作戏,现实题材的,反映这支队伍创建时候遇到的困境,就会很好看了。
“现实题材的啊……”严铮摸了摸下巴,指腹在下巴的胡茬上蹭了两下,“还确实有人提过。”
“那为什么不搞?”陈辰问。
“先不说我有没有这个能力……我以前还没正式当导演的时候,就拍过一些现实题材的小短剧,当时年轻你知道吧,满脑子都是愤世嫉俗——”
“你现在也是。”陈辰插了一句。
“……现在也是,但是好多了。”严铮接着说,“就像人年轻的时候总会想着清纯白月光,等到年纪大了,就会发现还得是骚月光比较好……”
“没这么回事。”
“事是这么个事。”严铮大概是腿架起来久了有些麻,手搭在小腿上揉了揉,“反正也有说是我粉丝的跑我面前说特喜欢我那时候拍的戏,问我现在为什么不拍了,我问他他看过吗,结果他是看的短视频解说。”
老孟“噢?”了一声。
严铮叹了口气,摊了摊手,然后手掌在膝盖上拍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他妈的搞艺术创作的多多少少会犯点文青的毛病吧,但是不赚钱有什么办法呢?”
“那你可代表不了别人。”陈辰抬手表示不同意,“别人就是有那种不文青的啊,你可别搞得所有搞艺术创作的都喜欢脑袋上冒绿光一样。”
“文青又不是说就非得有绿帽癖,也有其他的症状嘛,也有人喜欢搞破鞋的,喜欢三人行的。”
“那不还是裤裆里那些事吗?”
“那没招啊。”
严铮像唱戏一样,摇头晃脑,语气里带着一种故意拿腔拿调的味儿,咿咿呀呀地说起来。
“才子原是多愁多病,要闻鸡生气,见月伤心的。才子遇见了婊子,去嫖的时候,可以叫十个二十个的年青姑娘聚集在一处,自己是才子,那么婊子当然是佳人,于是才子佳人的书就产生了。内容多半是,惟才子能怜这些风尘沦落的佳人,惟佳人能识坎轲不遇的才子,受尽干辛万苦之后,终于成了佳偶,或者是都成了神仙。”
严铮在说话的时候,有人从旁边路过,看了眼这里三个姿势一模一样的人,然后顺着他们的目光看了看对面的中餐馆,思考了一会儿,决定去那边吃个饭。
等到严铮说完,陈辰挑了挑眉,问:“这话是你说的?”
“古代大文豪说的,我改了改。”严铮回答道。
老孟又说:“讲远了啊,不是讲拍电影吗?既然有那么多人看你电影的短视频解说,那不是说明有市场嘛?”
严铮“啧”了一声,嘴角往下撇了撇:“话是这么说,但是拍那些我现在都不是很感兴趣的东西费心又费力……主要是不感兴趣。而且到时候拍出来,钱没挣多少,还得被喜欢这电影的人说什么啊我这电影拍得多好啊,那个什么什么烂片票房都有多少多少……”
“这不是好事吗?”老孟问。
严铮想了想说:“有人看,有人喜欢我创作的东西,这肯定是好的。但是我拍的戏好,也没必要非得说别人的戏烂是吧?如果他们拍的戏那么烂还赚得比我多,那岂不是显得我的戏连烂片都不如,烂中烂?”
陈辰侧头看了他一眼:“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你以前说别人拍的都是大粪。”
“当时吃不起饭嘛。”严铮摇摇头说,“现在能吃得起饭了,就会想东想西,我现在是觉得,不管怎么样吧,只要片子的票房没问题就行了。喜欢这些电影的是观众,观众是拿自己的钱去看的电影,那观众用脚投票选的题材,大伙就会去拍什么题材。”
陈辰挑了挑眉:“票选啊……那影视行业不是完蛋了?”
“那没办法,市场主导的商业逻辑就是这样。”严铮又换了个姿势,一直架着二郎腿确实有些累,“从这方面来说,文青还是有一点可取之处的,毕竟他们是真愿意自己花钱去给观众吃一些不一样的粪。”
严铮说完,又看向陈辰,问:“对了,你真的没有兴趣继续当演员吗?”
陈辰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我不就在给你们演吗,每天演个傻逼。”
老孟拍了一下陈辰的肩膀:“别演了,太像了。”
三人在这长椅上坐了一会儿,也没等到下一个受害者,倒是有一对情侣过的时候,女方看了半天,摸了摸包里没找到零钱,于是问电子支付可以吗,他们这才放弃了沉没成本起身,各自屁股上沾了点黄漆进了酒吧。
十六正好从走廊那头出来,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垃圾袋,应该是出来倒垃圾的。
她看到三个人这副样子,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他们身上来回扫了两遍,然后抬起头看向他们,面无表情地开口:“你们一起去拉屎了?”
陈辰面不改色:“对。拉裤兜里了。”
十六扫了他们一眼,点点头表示理解,点了点头,说了句“行”,然后提着垃圾袋绕过他们,推开酒吧的门走了出去。
三人也去厨房翻了些厨房纸出来,擦拭一番没有太好的效果,于是干脆直接用纸黏在屁股上,就找了个地方坐下来。
准确来说是陈辰和严铮坐下来,老孟回到了吧台后面,他还要开店,而吧台挡住了他的裤子,除了转身去拿酒和杯子的时候,其他时候并无不雅。
严铮这次过来主要就是让陈辰介绍一下晴岚这支队伍创建的始末,以及有没有什么特别值得改编成电影的地方。
“你从最开始讲就行。”严铮说,他甚至还从夹克的内兜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和一支笔,翻开笔记本,笔尖抵在纸面上,准备记录。
“你要用这个记吗?”陈辰低头看了眼笔记本。
“还有这个。”严铮还掏出了手机,上面已经开了录音,“笔记本能显得我有准备,不然带个手机就来了好像不太专业。”
“可以。”
陈辰要了一杯柠檬水,然后开始边想边说。
“最开始的开始……”
他大致上把故事都讲了一遍,实际上能讲的并不多,一方面是因为他很多时候都不在,需要详细的小故事需要去咨询一直在拍纪录片的李佳琳。
另一方面是因为有的不能说。
而对于有没有适合改编成电影的桥段,陈辰想了半天,觉得一开始和苏澈一起去抓飞鼠帮非常合适,就是有点限制级。
严铮说换一个,他不喜欢裸男。
……
几天后,陈辰接到了老孟的一个电话。
“记得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陨石的事吗?”
听到电话里的声音,陈辰沉默了一下:“……你竟然不是在开玩笑?”
“当时确实是,但是现在不是了。”老孟说道,“有一群陨石砸在江台市外面的荒野里,据说砸了十几颗下来,有好多人都在组织人手,准备过去找找看有没有剩下什么值钱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