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瘦小的丫头站在冷风里，衣裳单薄，风一吹就贴住身子。
她没有接蒸饼，也没有吱声，眼皮垂着，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暗影。两只手交握在身前，冻得发红的指头绞着衣角，绞得骨节泛白。
她张开嘴又闭上，喉咙动了一下，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咽回去，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好姐姐~~~不用了~~~”
声音不大，轻飘飘的，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她说完低下了头，肩膀微微绷着，像是在使劲压着什么，不让它溢出来。
汝南的手僵在半空，脸上刚挤出的那点笑意一下子就散了，嘴唇还保持着方才的弧度，嘴角慢慢放平下来。
“咋了？吃过了？”李昊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来，他自己都觉得这话问得蠢，但脑子在这一刻跟上了心，心落下来的时候，话已经出口了，不过是抓住最后一丝希望罢了。
阿秀抬起头来，眼眶里蓄着一汪泪，硬撑着没让它掉下来。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哽了一下：“阿娘走了。”
她停了一下，抽泣了一声，又开口，像是怕自己说得不够清楚：“她走的时候吃饱了~~~谢谢两位娘子这些天的照顾~~~”她的声音矮了一截：“我知道松果换不到蒸饼，是娘子们心好，照顾我。”
她说完深深鞠了一躬，直起身的时候，那个小小的身子摇晃了一下，膝盖弯了一瞬，又撑住了。
“这……这……”汝南张着嘴，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桂娘站在旁边，泪水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她偏过脸去，拿袖子压了一下眼睛。
李昊的心被狠狠拧了一下，尤其是听到她那句“走的时候吃饱了”……
他没有急着开口，先低头看了三小只一眼。
三个小丫头扁着嘴，小公主的眼圈红了，城阳的下唇在微微抖着，兰陵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她们都看着阿秀，谁也没有说话，像是怕一开口眼泪就会跟着掉出来似得。
阿秀见众人不说话，吸了一口气，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我特意过来……是阿娘昨晚吩咐的，说要谢谢娘子们……我该回去了，回去还要收拾收拾……”
她说着往后挪了半步，像是准备转身走了。
“走了？”李昊慌忙开口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怎么走的？什么时候走的？你怎么确定走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弯腰看着她：“难道你没听说孙神医在我这儿？为什么不来找？”
哪怕一丁点希望，他都要抓住。一是为了这个懂事的小丫头，二是他不愿意大过年的看丫头们掉眼泪。
果然，他这几句话一出来，三小只齐刷刷抬起头来，把快掉下去的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三双眼睛红红的，但里面的光重新亮了起来。
阿秀被他这一串问题砸得有些发懵，找你？我不认得你呀……
望着眼前这个神情急切的年轻郎君，丫头努力理了理思绪，又摇了一下头：“回小郎君，我不知道孙神仙在这里。我只知道村里人都说这里很好……”她顿了顿，抽了一下鼻子：“一月前去乡里请过郎中，郎中说阿娘是胆腑瘀结，元气耗竭，药石难医，神仙也救不得，他没有要我的松果，让我把松果换成吃的，给阿娘吃饱~~~”
阿秀的声音越说越低，话到后面已经快要听不清了。眼泪到底是没有兜住，啪嗒啪嗒地砸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阿娘这些日子越来越瘦，每天睡得昏昏沉沉的，有时候浑身发烫，有时候又说冷，今早她不烧了，手脚也凉了，我不放心，摸了摸她鼻子下面，没有气了……”
她的声音停在这里，整个人蹲了下去，两只胳膊抱住膝盖，脑袋埋进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抖着，像一株被风吹折了枝的小树。
桂娘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她偏着头拿手背抹了一下，又抹了一下。
汝南抬手擦拭着眼角，没有出声。
“不哭~~~锅锅一定有办法哒！”
“嗯嗯~~~你不知道吧~~~哥哥是神仙~~~”
“你要相信哥哥~~~”
三小只走上前去。小公主第一个，她走到阿秀身边，小手轻轻搭上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地顺着抚。城阳去到另一边，也伸出手，掌心贴上阿秀的肩头。
兰陵没有说话，走到阿秀面前蹲下来，两只手拢着她垂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握着，没有松开。
她们安安静静地抚着，握着，挨着，等阿秀肩膀抽动的幅度变小，三个丫头的眼睛同时抬起来，齐刷刷地落在李昊脸上。
她们什么都没有说，但那目光里的意思清清楚楚，哥哥一定会有办法的，哥哥从来就没有让她们失望过。
“肝胆互为表里，肝之余气化为胆汁……湿热浊痰郁在胆腑，胆汁不得外泄……郁久化毒……瘀结不通……”
李昊的眼神放空了，嘴里飞快地往外蹦着词，脑子里疯狂地翻着那一丁点仅存的知识储备。
他说着说着忽然回过神，语速更急了：“身子发黄没有？你有没有探过脉搏？人走了多久了？”
阿秀被他这一串追问弄得抬起了头，脸上挂着泪，但脑子里已经在努力答他的话了。她点了点头：“黄了，眼珠子也黄了……”接着又摇了一下头：“我不会诊脉~~~阿娘走了半个时辰了……”
“走，去瞧瞧。”李昊心里有了数，扭头看向汝南：“去叫上我爸妈，还有孙神医……让安澜开我车，找个识路的人带着，越快越好……”
“我现在就去！”汝南一听还有希望，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拔腿就往青山洼的方向跑，鞋底在水泥地上拍出一连串急促的声响。
“记住跟我妈说，人可能已经休克了，我猜可能是化脓性胆道梗阻，该用的东西带齐……”李昊冲她的背影又补了一句，旋即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如果是休克，那就还有两到六个小时的窗口期，希望自己猜的没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