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顺着云媞话音,一齐往门口望去。
门口处,空空荡荡,半晌没有动静。
众人面面相觑。
沈闻莺忍不住看向主位上的云媞。这牧云安又在耍什么花招?
溪姐姐去到江南的那封信,沈泓文、沈闻莺都未曾亲见。只有沈闻莺曾在娘口中,隐隐约约听说了太子妃的真实意思。要把自己贴身伺候的小丫鬟,许配给丘山圣人的弟子。
当时娘便叹气:“咱们沈家虽是有恩于圣人,老爷开口,圣人定不会辞。可那小丫鬟,再忠勇,也不过一介奴婢之流,只怕就是配那个跛了脚的马敬业,也是……耽误了人家。”
这女子的姻缘,最讲究一个般配。
不为别的,只因高攀实在是辛苦。且一朝跌落,若是男子,尚能挣扎求生,可若是女子,那便是没了活路。
故沈闻莺对太子妃想给自己的婢女指婚一事,颇为看不起。
认定牧云安只是异想天开,不顾那丫鬟未来的死活。
丘山圣人的弟子,各个都是人中龙凤,就算一时困顿,给人配了丫鬟,日后也总有崛起的那一日。
到时候,可叫那丫鬟如何自处呢?
见云媞再不发一言,只是微笑喝茶。
沈闻莺心中冷笑。没准儿,那丫鬟自己也知道事情不谐,羞得不敢出来见人了。
片刻前。
那扇门后,正是冷庭旭和绿萼,两人一齐陪着坐在藤椅上的来福。
她有了冷庭旭和云媞的鼓励,身子已好了许多。只是牧云安那一下,伤了来福腰脊,这辈子想要再站起来,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的了。
所幸冷庭旭在民间行医时曾见过这种装有轮子的轻巧藤椅,便给来福做了一个。今日正是和绿萼两个一道,推着来福到此。
来福换上了素雅好看的衣裳,脸上的疤痕也消了不少,稍恢复了几分往日清秀模样。
可如今,她脸色有些苍白,手指不住地摩挲着藤椅两边的把手,留下薄薄一层汗渍。
冷庭旭:“害怕?”
“嗯……”来福点点头,“是有些儿。”
“别怕。”绿萼轻声劝道:“太子妃不是说了,就算是圣人,今日也别想欺负你?”
她本是想打趣来福,叫小丫鬟放松心态。
没想到这样一说,来福反而更紧张了,“奴婢不是怕叫人欺负……奴婢只是怕给太子妃丢脸……”
闻言,绿萼抬头,望向那扇尚紧闭着的门。
那门里,已经隐隐能听到众人入席谈笑的声音。
那些人……是丘山圣人的得意门生,个个都是未来的国之栋梁。可一门之隔,外面的她们,却是……
奴婢而已。
别说如今毁容、瘫痪的来福,就算是她自己,跟在太子妃身后,却是不怕的。可若要独当一面,要开口说话……
绿萼伸手,按了按胸口,体会到了来福的感受。
倒是一旁的冷庭旭,轻轻一笑,“若是怕,也不用勉强自己。”
“嗯?”
来福抬脸,看向冷庭旭,“冷小大夫什么意思?”
冷庭旭淡淡道:“只要你说一句害怕,我这就推你回房歇息。”他低头看向来福,脸上是温润的笑意,“所以,要走吗?”
大殿内。
众人不见门外有动静。
顾青禾有些忍不住,率先开口:“太子妃,你要等的人,可是你的贴身丫鬟?”
云媞点头:“没错。”
得了太子妃这么一句,顾青禾知道之前的传言,恐是真的。
他隐晦地用怜悯的目光,瞥了一眼一旁的马敬业,心中替小师弟可惜。
为了恩师的大业,竟要娶一个奴婢,搭上一辈子,这可真是……
可恩师年纪大了,身子一日衰弱胜一日,若此次再不能实现心愿,往后怕更是难了。
顾青禾在脸上强挤出笑意,“那位姐姐今日想必是有事没来。她人到与不到,不耽误议事。不若太子妃要是直言吧……”
想是那丫鬟知道今日是讨论自己的婚事,怕羞故而不敢来吧?
这倒也正常。
本来时下女子的婚事,哪个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己到不到场,又值得了什么?
可高高在上的太子妃听了,只是淡淡道:“不妨,再等等。这是来福的终身大事,自然要请她来,听一听她自己的意思。”
“这……”顾青禾愣了愣。
一个丫鬟,能借着主子的威势高嫁,她定是感恩戴德偷着乐去了,还有什么意思不意思的?
这太子妃,到底是女子,有些不分主次了……
想着,顾青禾轻咳了一声,“太子妃,恩师舟车劳顿,想必也是累了,最好是能……”有话快说。
他此言一出。
云媞还不曾说话。
倒是丘山圣人:“老朽不累,不必担心。”
顾青禾张了张口,还想要说什么。
门口处,传来一阵轻响。
云媞眼睛一亮,放下茶碗,“她来了。”
众人再一次望去。
尤其是马敬业,一颗心好似被人自胸腔里高高地拿捏起来,就要喘不过气。
云媞却是趁着众人都看向别处,稍松了刚才一直紧绷的肩膀。来福肯来,真好。
出现在门口的,果然是绿萼一个人推着来福。
来福一身素雅装扮,面上覆着白纱。头上简单地盘着未嫁女的双鬟,上面饰以白玉步摇,颈上是金项圈,下坠同一块白玉雕出来的平安玉锁。那锁极白极润,羊脂一般,雕得厚厚的,上面印刻着“福寿绵长”四个小字。
若看她这一身装扮,比外面等闲富贵人家的小姐,还要风流。
只是……
马敬业心一沉。
他自然和所有人都一样,看清了,来福是坐在藤椅上,被人推进来的。
也就是说,她的腿……
怕是站不起来。
果然……
马敬业手指在粗布衣袖下攥紧,再攥紧。
他是仆役出身,太子妃就要给他配一个丫鬟。他腿脚不利落,太子妃就给他配一个瘫子……
这个太子妃还真是,自以为是!还以为自己有多体贴……
马敬业能感受到师兄们略带怜悯的目光,刺在他的后背,直刺得他如坐针毡。若不是恩师还在席上,他真恨不起起身就走。
云媞无视众人反应,只微笑看向来福:“你肯来就好。来我这里。”
“是。”
来福低头应过,任绿萼把她推到云媞身边,让云媞挽着她微凉的小手。
另一只手,却一下子掀开了面上的白纱,直面席下众人。
顿时,下首抽气声一片。
顾青禾有些实在忍不住了。太子妃哪儿寻来这样一个丫鬟?出身低微不说,还残废,毁容!
叫这么一个人来配自己的小师弟?
也太……侮辱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