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放队伍当日离京,队中犯人从前皆是养尊处优之人,平日里何曾走过长路。
官府定下每日二十里的脚程,看着不算遥远,可肩头木枷沉重磨骨,脚下铁链锁死,一路尘土颠簸,众人硬生生熬到深夜,才堪堪走完当日路程。
沿路此起彼伏尽是呼天抢地的哀嚎,戴枷的成年男子最为煎熬。
木枷死死卡在脖颈,双臂长久架在枷板上,皮肉磨得红肿破皮,手腕勒出渗血的红痕,稍稍一动便是钻心的疼。
众人实在撑不住,不少人偷偷摸出怀中私藏的碎银,凑到解差身旁低声恳求,只求暂且卸下木枷歇上一夜。
解差冷眼打量这群狼狈不堪的昔日贵人,心知今日的下马威已然足够,有人主动送银打点,他也乐得应允。
只是事先说好,第二日启程仍要重新扛上木枷,脚上镣铐半点不能摘除。
可单单卸下木枷便要十两银子,这般开销寻常人根本负担不起。
队伍里不少犯人囊中羞涩,只能眼巴巴望着卸下枷锁的人满心艳羡,咬牙任由木枷磨着皮肉,瘫坐在路边粗重喘息。
绍家一众男丁也在队伍之中。
绍老爷子靠着李月华提前备好的一包银两,也顺利卸去了木枷。
他这辈子共有四子,三嫡一庶,除去长子绍闵诚,其余三个儿子都靠着各自妻族暗中送来银钱,也尽数卸下枷锁。
唯独绍闵诚一人,因着为明珠出头,先前同李月华起争执,人也不惯着,干脆连事先准备送出去的包裹也不给了。
加上留在身边的柳心慧也是两手空空,以至于绍闵诚的木枷依旧死死架在他肩头,使得脖颈磨出大片红印,整个人都摇摇欲坠地立在一旁。
绍老爷子望着长子憔悴惨白的模样,眉头紧紧锁起。
怀中揣着李月华赠予的银两,犹豫着想分出些许给长子卸枷,可视线扫过一旁同样满身疲惫的另外三个儿子,终究将心思压了下去。
绍老夫人见状,心疼得不行,悄悄拽了拽老爷子的衣袖,压着细碎的声音劝说:
“老头子,咱们匀点银子给老大卸了枷吧,你瞧他脸色白得吓人,哪里还扛得住。”
老爷子垂眸看着掌心沉甸甸的银包,重重长叹一声,低声回道:
“我何尝不心疼?可这笔银两本是月华留给我们照顾大孙子的,贸然挪用本就不妥。
再说,今日若是单单给老大卸下木枷,老二老三看在眼里,心中定然不服。
他们都是我亲生骨肉,若是厚此薄彼,往后一家人心思更难聚拢。你与其劝我,不如让老大去找兄弟几个求求情,各借点。”
绍老夫人闻言,脸上愁绪更重,转头看向强撑着身形的绍闵诚,满心酸涩无奈,小声嘟囔:
“老二老三的银子都是各家媳妇娘家接济的,他们哪里肯轻易外借?”
“何况你又不是不知道老大那性子,他这人素来最是好面子的,让他去跟弟弟们开口借钱,怕是比戴着木枷走十里路还难受。”
二人低声交谈的话语,一字不落地落进绍闵诚耳中。
脖颈被木枷磨得灼烧般刺痛,手臂酸软麻木得几乎抬不起来,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心中五味杂陈。
当初一时意气同李月华争执,断了那份接济,如今落得孤立无援,说不出的悔意堵在胸口,却又无处言说。
他勉强稳住摇晃的身子,对着二老挤出一抹苍白无力的笑,声音干涩沙哑:
“爹娘不必为难,孩儿撑得住,不过是一副木枷,习惯便好,更不必让几位弟弟为难。”
一旁的绍明珠听得分明,看着父亲受罪,眼底满是焦急,却怕他会迁怒自己,干脆缩在角落不敢出声。
柳心慧看她这模样,眼中闪过一丝鄙夷,动作却十分快速将身上的几样小首饰藏好,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绍临深身上,眼珠一转,上前半步,柔声对绍闵诚开口:
“夫君,既然姐姐执意认那孩子做亲生儿子,那他也算是半个绍家人。
既然如此,哪有亲爹戴着木枷受苦,他却拿着银两只顾自己舒坦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