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瞟了陆尘音一眼。
陆尘音便道:“谁啊,大早上的,跪这干嘛?怪吓人的。”
我说:“这是雷秀伢,以前道德金门的太微垣度厄星君,现在的地仙府莲三品位真人,香港分坛坛主,还是曾经的保密局驻香港情报站的少校情报员,现在应该归军情局管。”
雷秀伢猛地转身,瞪着灰白的瞎眼紧盯着我,问:“惠真人,你在跟谁说话?你身边有人吗?”
我说:“你不是说想见我师傅的另一个徒弟吗?”
雷秀伢茫然地转头,“她在哪里?”
陆尘音道:“你眼瞎了,心也瞎了,站在你面前,你也见不到,怪不得活这么一把年纪了,一点出息都没有。”
雷秀伢依旧找不到陆尘音的位置,不停地把头转来转去,满头稀疏的白发随之散动,略透出几分疯狂,“你凭什么说我没出息?你在哪儿?你到底在哪儿?”
陆尘音反问:“你自己说说你有什么出息?”
雷秀伢张了张嘴,但好半晌没说话来,最终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坐在地上,道:“我是什么没出息。”
陆尘音道:“大早上的,你跑这跪着干什么?”
雷秀伢道:“我想见黄元君。”
我说:“师傅没来香港,你跑这跪着,拜错庙门了,在这儿见不着她。”
雷秀伢道:“不可能,那首诗难道不是她作的吗?一定是她作的,除了她谁还有这本事,能几句话道透我这一辈子?我想见见她,不是要找她报仇,只是想感谢她的指点。惠念恩,你让我见一见黄元君吧。”
陆尘音道:“那首诗是我作的,看样子你是听明白了,既然来了,那有话就说吧,师傅没来香港,也不可能来香港,就算她来了香港,也不会无聊到给你作首诗,这种事情也就我们这种看到路边石头都要踹一脚的年轻人才干得出来。”
雷秀伢愕然,道:“你,你怎么能作得出那么首诗?黄元君跟你提起过我吗?”
语气里一时满满都是期待。
陆尘音道:“天上神仙都不配师傅跟我专门提一句,你哪来那么大的脸?我看到那假老头,就知道他是替别人来看我的,就脑子里就浮出那首诗来,随便念出来玩,装一把高深莫测,好唬一唬当时在场的青松观道士。”
“看一眼就知道了?这,这怎么可能?”雷秀伢喃喃自语,满脸惊慌,“难道你是神仙不成?”
陆尘音道:“不是神仙就不能知道了吗?看你这样子,最多再活两年,怎么土埋到脖子了,怎么还这么想不开?楼观道的老素怀可比你通透多了,她什么都看得开,活一百岁,开心一百岁,每多活一天都是享受。可你这样的,活一百岁就苦大仇深一百岁,天天都被自己那点执念折磨,多活一天就多受罪一天,我要是你啊,早就直接抹脖子自杀,给自己个痛快了。”
雷秀伢呆了一呆,突然用手拍着地面,放声大哭。
陆尘音诧异地问:“她之前也这样说哭就哭吗?”
我说:“上次告诉她师傅没跟我提过她的时候,她也是这么哭的。”
陆尘音说:“这么一大把年纪了,还这么想不开,这是病,得治。”
我说:“人心里憋屈,总得发泄出来,哭一哭有益身心健康。”
陆尘音便对雷秀伢道:“别哭啦,大早上这么鬼哭狼嚎的,再吓着青松观里的道士,不得以为我们在后院养鬼啊。师傅不在,你也见不着她,赶紧走吧。”
雷秀伢抽着鼻子,止住哭声,说:“小元君,你在哪个位置,能让我知道吗?”
陆尘音道:“心诚则灵,用不着我告诉你。”
雷秀伢一呆,咧了咧嘴,看样子又想哭,但她刚一做出哭的表情来,想了想,又收回去了,从地上艰难地爬起来,原地转了两圈,然后直接跪倒。
果然面朝着陆尘音。
她一个头重重磕到地上,肃然恭声道:“外道雷秀伢,多谢小元君箴言相赠,一语点醒我这痴缠人,百五十年妄执种种,皆是过眼云烟,我自以为是忍辱负重苟且偷生以图将来,其实不过是自己骗自己,可怜虫一条罢了,枉自浪费了几十年,一事无成,果然真是没什么出息。只可惜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可吃,更不能回到过去重新来过。若有来世,我定会来报答小元君的赠言点化之恩。”
说完,又连磕了两个头,转而对我说:“惠真人,我要食言了,不能再履行我们达成的协议,伪装张信诚的,是我在香港收的唯一弟子,但他跟以前的道德金刚毫无瓜葛,没有入道,也没有加入军情局,只不过是个会些外道小术的普通人,帮不了你什么忙,也请你放过他。我在住处留了些东西,你尽取去用,可以代表我去参加新加坡的地仙府大会。”
我问:“怎么,不想杀毗罗仙尊了,不恨我师傅了?”
雷秀伢叹道:“其实我想杀的和恨的,都是我自己罢了,只不过执念遮了我的眼,如今被小元君点醒,这种种仇恨都成浮云过眼,就没必要提了。”
说完,她起身盘坐于地,慢声道:“误入黄庭四十秋,烧残龙虎药空投。三十六年参白骨,八千昼夜守空香。忽闻真言惊蝶梦,浮云散尽昆仑月。”
声音渐低,头垂下,没了声息。
然后,她的身体慢慢矮下去,化为一抔灰烬,被夜风一吹,便散得干干净净。
我说:“怎么就死了?这也太痛快了。”
陆尘音道:“其实她早就死了,只不过憋了口气,栈恋不去,还以为自己活着。怎么着,没死你手里,你挺遗憾的?”
我说:“我跟她无冤无仇,虽然当初留了个坑给她预备着,却也不是非杀她不可。谈不上什么遗憾,只是觉得她还有些利用价值,还没用尽就死了,有些浪费。”
陆尘音说:“亏她那徒弟不在,不然听到你这话,非得跟你拼命不可。”
我说:“他又斗不过我,拼了也只能是自己死,拼不走我的命。”
陆尘音又朝我翻了个白眼,然后很认真地指着地上残余的衣服,道:“看着没有,这就是样子,看开点。”
我笑了笑,没有回她这话。
意在不言中。
看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