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纱之下,少女单薄的嘴唇微动,像是被少年的热情吓坏了:“哥哥……”
白染一点也不嫉妒她的天赋,相反,他兴奋极了,是那种吾道不孤的兴奋,是那种科学狂人终于看到理想试验品的兴奋。
兼爱。怎么可能兼爱呢?人生在这个世界上就是有私心的,即使是白染,也不可能做到纤尘不染。
对能满足自己想法的试验品,他有足够的耐心。
所以他的语气前所未有的温柔:“来,你换我的钓竿,再试一次。”
他身边那爱慕他的暗卫蓦然抬头,眼里满是震惊和嫉妒。
白苓勾唇,压下眼里的嘲讽。
白染亲手使用的钓竿是他用自认为最澄澈的人骨制作的,上面的每一节都被他盘成了玉色。白染对它极其珍重,连他的义父明王爷,对他有知遇之恩和救命之恩的明王爷,白苓的舅舅,都不能碰一下。
在上辈子,白苓曾经因为好奇不小心碰触了,结果却得到了义兄的一鱼钩:“你怎么敢碰它?给我擦干净!”
白苓那时为了讨好义兄,拉拢义兄身边的暗卫,花费了不少心思。她是真真正正的把义兄一手钓技全都学了过来,也是真正爱上了钓鱼这门艺术。
她刚刚钓到[莲花卿]的想法,就是前世义兄自己发明的放空心思的术法,所以义兄才会觉得如得知音,因为这本就是几个月后的他应该会发明的。
白苓以为自己得到义兄的如此对待,得到前世不屑一顾的人的青睐,自己会很高兴。可实际上,她的心里只觉得悲哀,好像并没有那样高兴。
……
允恭四年二月,当黑瓦起义军正在屠杀民众的时候,当周捡剩处理完丐帮事务,在[胭脂阁]醉生梦死的时候。
但黎厌等人所在的[离]正在前线厮杀的时候,当整个世界乱成一团的时候,白苓坐在小舟之上,在[阳州]士兵们的注视下,慢悠悠地抛出鱼竿。
南海上,钓潜龙。
白染眼神狂热,在一旁指导:“想象你在拥抱一个初生的胚胎。对,就是那种毛茸茸的,带着婴儿弧度的胚胎,它的嘴角有着单纯的微笑,也有着赤诚的善意。它对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感到好奇,它不知道花是花、草是草、太阳是太阳,因为它却一切都没有概念。它不知道它们的名字,它只是好奇地观察它们的外在、内里、形容、声色,用它的五感抓住它们,感受它们……”
隔着烛火的柳玉楼:!!!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眼前人的描述竟然和齐玉卿对大眼法重合了。
齐玉卿的大眼果法(葡萄法)是帮助激活天赋的,也就是让人在极度的饥饿、困顿、无聊之中,回归到观察自己的极端困境。摄入第一个渴望的东西或者体验第一个想要尝试的东西,一瞬间的感受就会爆发,从而增加天赋觉醒率。
而现在,白染描述的是还原到婴儿的出生状态。
天下的道术从来相通。
太阳胚胎……
重新感受……
为什么会相通?为什么会共通?
为什么模拟器要抓她这么一个对此世一无所知的灵魂,来到这个世界?
为什么不选一个已经知道这个世界真实的人来,而要抓她柳玉楼?
柳玉楼似乎刹那间想清了一些事情,她立刻抓住这丝感受,挥退要上前汇报的王妈,示意九秋月抱走狼大和狼二,自己端坐在烽火台上,一时之间也无暇关注白苓和周捡剩了。
……
白苓不知道“梨园仙子”的目光暂时离去,她现在只是挥杆。
垂钓碧水上。
海天一色。
见自己。
白苓“重生”回来,对义姐是不可能没有恨的,对义兄也是如此。她和周捡剩一样,有着很多很多的爱恨,很多很多的负面情绪,却也有很多很多的正面情绪。当她回看过去的自己,发现原来自己也曾接受过很多的善意。
当她在钓鱼之中,这些一切的负面情绪都没有了。她曾经根本耐不下心来钓鱼,可是这么多月来,为了讨好义兄的垂钓,也是真正把她的心从内到外洗了一遍。
也许朝堂之上的骆太师沉迷钓鱼,也是这个原因。
白苓是真的有了几分道韵,如果让现在的道门天才钟毓看到她的情况,也会大为惊叹的。念头通达,无拘无束,这是能真正避世的人,哪怕这个世界倾覆,对她而言也不过如此。
天理循环,一切不改,白苓什么都看透了。
重生一次是莫大的机缘,无论是王妈还是周捡剩都没有抓住,只有白苓抓住了。
她抓住的方式是修心,不求外在,只求修己。
随着白苓念头通达,一个剔透的灵台似乎在她的身体中绽放开来,让整个南海为之干净。像是沉闷的天地间注射入了一股新鲜空气,又像是寂静了一个冬天的冰河,终于碎裂,上面透露出了一点新鲜的光。没有鱼不会被吸引的,即使是垂死的[离鲸],也摆动了一下尾巴。
钟毓还需要用银铃提醒自己不要受杂念干扰,可是白苓不需要。因为她最大的依靠就是自己,她不需要天赋,也不需要诡器。作为观潮者,她只需要保证自己不要涉水就好。
可这一次,她没能钓上鱼。因为就在下一瞬间,小船突然剧烈摇晃,她站在船头,感受尤其明显。站立不稳,险些掉进海里,而海里一堆被她吸引来的诡异鱼群,可不是什么慈善家。
幸好白苓反应及时,立刻向后滑,只是衣摆被海水打湿了。
她飞快看向白染身边人,眼里闪过一丝冷意。
白染身边站着的,正是那先前击杀[石甲鲶]的女暗卫,也是接应白苓过来的人,叫秦丘。她跟在明王爷身边,从小就知道,她的使命是为了保护王府。很多年之后,明王爷收养了白染,她作为得力干将,也被派到了白染身边。
她的一生就是为白染生的,她的使命就是为了保护白染。这一生,她作为暗卫,能做到最好的打算,就是把自己的生命贡献给主人。
秦丘还记得主人第一次来府里的时候。
那样瘦弱的少年,那样羸弱的身躯,脆弱得像是一只误入狼群的羔羊,却突然对暗卫秦丘绽放了一个她此生见过最温柔的笑容,像是婴儿般的笑容。
秦丘知道不该,可是她的母性和爱还是一瞬间被触动了。
她要保护好他,秦丘想。她一定要保护好他。